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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的勋章（第4页）

而支撑张劼如此坚强、战胜疼痛及各种磨难的动力，是他回归警队的坚定信念。早一天治好伤，早一天归队，张劼想念警队，想念和战友们一起工作的点点滴滴。而要想早一天归队，就要全力配合医院的治疗。

2016年1月12日，在蚌埠三院抢救了七天七夜的张劼，脱离了生命危险，被紧急转到上海最好的治疗烧伤的医院。临走前，全支队的人都来送他。在他被担架抬出时，战友们列队向他敬礼，喊着：“张劼，加油！”那座幸免于难的居民楼里的群众闻讯赶来，聚在医院门口，大声喊道：“感谢英雄！请一定要治好英雄！”

张劼躺在担架上，全身还不能动弹，他颤抖着，慢慢地竖起了大拇指，告诉他的战友、关心他的群众：“没事，我挺得住！”一瞬间，泪雨化成春风，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

先是做了6次大手术，才算从死神手里挣脱开来，在后续治疗中，又陆续做了13次大手术，加起来，总共做了19次大手术，加上几十次植皮手术，用痛入骨髓、创深痛巨、油煎火燎、剥肤剐肉这样的词来形容张劼经历的苦难，一点儿也不为过。2016年1月12日至5月20日，张劼一直在上海接受治疗，先是在瑞金医院，之后又转到武警医院和上海九院。植皮、换肤，清创伤口，剥离坏死的腐肉，一次次切下他身上的皮肤，再植入到受伤的面部、颈部，是在上海治疗的全部内容。有些手术不能使用麻醉药，张劼痛得骨骼咯吱直响，身下垫的被子数次被血水、汗水浸透。

张劼的面部皮肤植皮达到90%，而他的后背、手臂已被烧伤，再无完肤，排除这些受伤的部位，身上能取皮的地方十分有限，皮肤很快就用完了。为了扩大皮肤的使用量，医生采取注水扩张的方法给他取皮。那两只吊在他脖子下面、胸部上方的“注水皮球”，每天都被医生朝里面注射生理盐水，为了防止渐渐变大的“皮球”出现破损，他必须平躺着，不能碰着“皮球”。一躺数天，直到“皮球”饱满得可以使用了，历时几个月的“挂球”日子才算告一段落。

最痛苦的是给嘴里安装扩张器。由于烧伤严重，张劼需要矫正口型，有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口中含着扩张器，还要用螺丝把扩张器铆紧了，加之脸上的伤口不能复位，眼睛无法闭合，他就整天整夜地躺在**，大睁着眼。

白天还好受一些，到了夜晚，一切安静了下来，只有夜晚的气流又黑又重地包围着他。全身伤口的疼痛，嘴里塞的器械撕扯着脸上的伤，又不能闭着眼睛睡觉，张劼觉得人生真是到了最低谷，绝望感时常闪现。对张劼而言，2016年1月至5月在上海治疗的过程，是他必须越过的坎，只有跨越了这道坎，他才能活下来，才能离健全的人生更近一步。夜晚无法睡觉，他就看着墙上挂的时钟，跟着时钟指针的走动数数。他发现时钟的指针走得太慢了，不但分针走得慢，连秒针也走得那么慢，不急不躁，半天才走一格。他就那样数着秒针的步伐，吧嗒，吧嗒，吧嗒……天，就亮了。

在蚌埠市公安局大院里，印着“特警”二字的一排排车辆，站在阳光下，整装待命。这是2018年10月2日，国庆长假里特警队员们不能休息，他们在轮流值班。在值班室里，队员们再一次讲述起劼哥的故事。

“劼哥”是他们对张劼的爱称。在特警支队，队员们习惯喊张劼为劼哥。他们大多是张劼一手带出来的特警队员。1988年出生的张振龙，自从2012年考进特警队，一直在张劼手下工作。刚上班时，见到张劼，他喊张队长。张劼说：“喊什么队长，叫劼哥。”张劼是张振龙的领路人，张振龙第一次出警，就是和张劼一起的。尽管在平常训练当中，张劼反复给他们讲解和演示，他也多次模拟操练过，但真正上战场了，还是很紧张。那次行动，是配合派出所抓捕盗窃电瓶车的蟊贼。在数小时的蹲守中，张劼一直陪着张振龙，等蟊贼把电瓶车偷窃到手，正准备离开时，张劼打了一个手势，张振龙一个百米冲刺，人赃俱获。张振龙体能超好，善于长跑，步枪射击尤其出色。第一次出警就大获全胜，这给张振龙留下了永远的记忆。

“劼哥说，关键时刻，依靠的不光是技能，心理素质尤为重要，心不慌，才能有精准的判断力。”张振龙说着他和张劼并肩作战的情景，“最难忘的一次，是跟着劼哥去昆山抓逃犯。那一次，张劼带着特警小组连夜驱车前往昆山，到达时，天刚蒙蒙亮。在陌生的地方出警，危险性极高。如何包围现场，张劼给每个人都做了细致分工，但最危险的那一关，他总是留给自己。”

“每当面临危险时，劼哥总会说‘让我先上’。”说到此，张振龙把手捂在脸上，半晌无语，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1·05’爆炸事件，他也是这样说的，‘让我先上’……”

张劼出事后，张振龙一直在医院照顾他。“特警要么不出事，要出事，就是大事。甚至，会危及生命。”张振龙说到2年多前的那一幕，如在眼前，“当时看到劼哥伤得那么重，我心理上一直接受不了。”

正如有人问受伤后的张劼“你照过镜子吗”，石磊也被人多次问起“假如那晚第一个冲进去的是你”这样的问题。2016年5月，石磊如愿走进婚姻殿堂，而他的劼哥，还在上海的医院接受治疗。

“劼哥出事后，我恍惚了许久，总被负疚感所包围。”说起往事，石磊满脸沉重，“在重症监护室，我去看劼哥，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知怎么表达那份心痛，就一个劲儿流眼泪。我能感觉到劼哥的手在拼命用力，他抓着我的手，久久不放。然后，他在写字板上写下一行字：必须我上！”

石磊是2008年考进特警队的。安徽农业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他，从小就崇尚警察职业，在工作了一年之后，终于梦想成真，考进了特警支队，当了一名警察。当然，警察职业和想象当中的不太一样，除了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没有浪漫，没有诗情画意，所接触的都是危难险重的大事情。特警支队是蚌埠公安系统反恐处突的专门机构，是警察当中的精英力量，专门负责处置危难险重的突发事件。在这个战斗的团队，石磊跟随着张劼数次出生入死，在历练中不断成长。

成立“1·05”事件突击小组时，队里原本没有安排张劼参加，是他觉得张劼能力强，智勇双全，战术过硬，才临时更改了名单，并拨打了那个响了一声又挂断的电话。正是那个电话阻止了一场重大伤亡事故的发生，而张劼也因此身负重伤。石鑫愧疚地说：“如果不是我打了那个电话，张劼又怎么会负伤？”

张劼被烧伤后，石鑫很长一段时间不敢面对张劼的父母，后来他鼓足勇气，对张劼的父亲张留成说：“叔叔，您要怪就怪我吧。”

张留成反过来宽慰他道：“张劼反应快，技术过硬，在这种情况下，组织选择他是应该的，换了别人，可能会有更坏的结果。要是我，我也会选择他。”老人深明大义的话，宽慰了石鑫的心。

自从张劼在“1·05”爆炸案中受伤，前前后后20余次治疗，特警郭跃兴一直陪护着张劼，在蚌埠到上海之间来来回回。“我看到一位英勇的战士倒下，但倒下的战士，仍然保持着应有的英勇。”说到张劼烧伤后的数次治疗，硬汉子郭跃兴几度哽咽，“张劼接受的手术治疗，常人难以忍受。医生给张劼的头皮做烂肉清创时，是不打麻药的，医生用刀在他的头皮上刮着，告诉张劼，忍不住疼就叫喊出来。张劼说：‘没事，你们刮你们的，疼了我就哼唧。’整个过程，张劼真的就只是哼唧了几声。”转到上海的医院后，张劼开始了最煎熬的治疗过程。医生要把他身上的烂肉割掉，敷上药，然后揭掉，再敷药，药上都沾着血和肉。张劼每次换药，就像被扒了一层皮。

在伤口愈合的过程中，为了防止张劼受不了瘙痒会不自觉地抓挠，医生就把他捆在病**，怕伤口受感染，也不允许亲属探视。

张劼就整天整夜躺着，对着天花板，眼睛也看不见，吃东西靠插胃管打入流食，疼和痒让他根本无法睡觉，那真是最为难熬的一段时间。

“如果说张劼舍生忘死冲入爆炸现场是英雄壮举，那么，他躺在病**接受一次次炼狱般的治疗，同样是英勇之举。”郭跃兴语气激动，“他心里装着一个信念，就是早一天归队，早一天和战友们并肩作战。”

“劼哥的英勇之举，是我们特警队共同的荣誉，也是共同的磨难。”“1·05”爆炸案强攻突击小组成员之一的李龙，一直不敢直面张劼被烧得变形的脸和身体。“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上班，一起说笑，现在他却躺在那里，烧得面目全非，真的无法接受。”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李龙和石磊被允许进去看张劼。当时张劼不能说话，医院为他准备了一个白纸板，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出来。“他写道：‘我说点着了，你们听见了吗？’我和石磊流着泪点头，连忙说，听见了！听见了！直到这个时候，劼哥还在想着我们。”

“我梦到劼哥正坐在办公室里，还和原先一样，目光炯炯，一脸帅气。我马上跑过去说：‘劼哥啊，你真的好了呀！我就知道你没事！

你绝对没事！’我就从梦里笑醒了。”李龙哽咽着，“劼哥背负得太多了，如果他的伤，让我们每个人都分担一点儿，而不是伤在他一个人身上，该多好！”

淬火重生

2016年5月20日，张劼在上海的治疗暂时告一段落，他终于返回蚌埠。走时还是隆冬季节，回来时，已是花红柳绿的夏天。当列车在蚌埠站徐徐停稳，车门打开时，张劼迈着矫健的步伐，向朝思暮想的战友们大踏步走去。提前在站台等候、满怀激动、手捧鲜花迎接他的特警队的战友们，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戴着面罩、身体消瘦的张劼朝大家走来时，他们还是被张劼的新面孔惊呆了。张劼的面罩并不是为了遮丑，而是为了防止面部疤痕增生戴的特殊面罩。他看到战友们满含热泪的惊讶目光，大声说：“想劼哥了没有？别惊奇呀，面罩过段时间就能摘掉了，我还告诉大家，我的眼睛也做了手术，可以闭着眼睛睡觉喽！”战友们被他的乐观所感染，纷纷上前拥抱着他，大声叫着“劼哥”。

1986年出生的方庆，到特警队工作已经9个年头了，每一步成长，都和特警队这个英雄团队密不可分，也和带头人张劼紧密相关。

说到陪护张劼去上海治疗的情景，方庆讲得最多的是张劼治疗时忍受的磨难。劼哥的嘴巴张不开，他就用手把食物往他嘴里塞，但往往费了半天劲，还没吃到东西，嘴里的血水先淌了下来。“但劼哥绝不气馁，他说自己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再难，也得把饭吃到肚子里。

只有吃饱饭，才能恢复体能。这就是劼哥，他不服输。劼哥刚能下床活动，他就忍着撕裂的疼痛，在病房做俯卧撑。他还开通了微博，把康复状况发到上面，我还记得他发的内容：‘这么久没锻炼，腹肌都没了，努力把腹肌再捡回来’。短短20个字，引来全国20多万网友点赞。劼哥是真正的英雄！”

而张劼第一次从病房走出来，接受世人目光检阅时的场面，方庆终生难忘。那时候，看到张劼长时间吃医院食堂的饭食，胃口越来越淡，方庆忍不住劝张劼去外面换换口味。说过他就后悔了，没想到张劼满口答应。“我看到劼哥站在蓝天下的样子，还是那么高大威猛，我心里真的很兴奋，这就是我的劼哥，他还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说到这儿，方庆长叹一声，“当然，那些惊讶的眼光，也包围着劼哥，但劼哥很坦然。事后劼哥跟我说，那些看他的人，其实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好奇罢了。他还说，他自己心里倒是充满歉意，因为，他怕自己吓到了别人。这就是劼哥，任何时候，他都是首先为别人着想。”

进站口，出站口，上高铁，下高铁，在高铁上，在地铁上，在出租车上，在街道上，在每一个有人的地方，张劼迎接着一双双看他的眼睛，在那些内容丰富的眼神面前，张劼都报以微笑。2018年10月16日，安徽省第十四届运动会在蚌埠开幕。按照上级部署，蚌埠特警队执行开幕式的安保任务。已经可以晒太阳的张劼，和战友们一同上岗。临行前，女儿拉着张劼的手，撒娇地说：“爸爸，你快点儿回来，我要吃你包的饺子。”张劼爽快地答应了。

张劼带领着他的队员们再一次行走在巡逻的路上，满是伤痕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引来无数人的目光。每一道看着他的目光中，都饱含着对人民警察的崇敬之心，每个人的内心都为英雄喝彩。

而警帽国徽下的那一道道伤痕，就是挂在张劼身上的一枚枚耀眼的英雄勋章。

（《光明日报》2018年12月21日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