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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 流(第2页)

大地之上的河流,有很多种形式。

你站在塬上往村庄里看,村庄本身就是河流,四面环山,每一条路就是一条支流,不管风从哪里吹来,或者人从哪里来,路都能带其到合适的渡口。而那从烟囱里升起来的炊烟,不管色泽还是形状,都像极了朝上的河流,它们从厨房里流出来,最开始还是一团,然后就四散了,你会觉得,它们短暂地流淌之后,归于天空这片硕大的海洋。

其实,抬头往天上看,天也是一条河流。平静的时候,没有云彩,天空就变成了蔚蓝的海,遥远而辽阔,就差倒映出大地上的事物;愤怒的时候,云彩裹挟着闪电,要把天和地翻个过的感觉。大地上的人们就躲起来,等着老天爷的愤怒平息,云朵重新变成河流,流到大地上。这样,旱塬上的河流就复活了,在此之前,河床**,虚土在风的作用下,代替水流动。

大地之上,植物是更为具体的河流。一棵树站在大地上,根须是向下的河流,深入大地内部,它知道人间的苦乐,也知道大地的深渊;树杈是向上的河流,天空辽远,它们可以肆意生长,翻飞的波浪叶子,婆婆娑娑,无意间就把大地的空间拔高。十万棵玉米笔直,既是**的流水,又是翻飞的巨浪,在大地上以静态的方式奔腾。豌豆是藏在河床的暗流,弯曲的茎蔓,向深处延伸,蛇一样缠在玉米上,豆荚里藏着圆润的珍珠般的小果子。小麦是平原上的溪流,舒缓、迂回,恨不得漫过整个平原,它的野心比玉米还大。我常常站在麦浪中间,张开双臂,等风吹过来,起伏的麦田中间,我也成了有野心的浪花。

耕种下作物的牲畜们,用蹄子在大地上冲出属于自己的河床。牛走过的地方,泥浆厚实,有积水卧在蹄窝里,这小小的河流留着牛的味道;马跑过之后,尘土四溅的样子和水花四溅的样子一模一样;毛驴性子缓,它应该是曲折婉转的小溪,经过的地方,痕迹涣漫,你都不知道它是不是流动过。

连那些贴在地面上的花花草草,也都是河流,它们细小的花朵,低矮的茎蔓,都是河流的组成部分。打碗碗花用小漩涡让我迷路,马兰用二十二个花瓣把河流分解成二十二条更小的溪流,蒲公英像瀑布,四处飞散……我躺在一地花草之间,觉得自己开始涌动,开始流淌。

人本身就是一条河流,不过是站立的、行走的河流,每一条毛细血管,都像山泉一样,汩汩流出最初的水,血管再将它们运送到身体的每一个方向,这河床,百转千回。**是身体这条河的外流河,隆起的部位,喷薄的火山,时而**暗涌,时而寂静如初,而膨胀的火山一旦爆发,一定有嘴唇作为外流河的入口,一条河和另一条之间,吸吮、吞咽、消化、吸收……没多久,另一条河流就开始丰腴起来。

人吃水的时间长了,就有了水的性情,反复、固执、无情,终有一天,也像水一样流向未知的大地。

每到婚丧嫁娶的日子,祖父总会从箱子里拿出那副已经旧得掉渣的家谱,亲手颤颤巍巍地挂在墙上。于是,我们便在祖先的目视下,迎接新人,送别亡人,延续生命。

那时候分不清家谱和中堂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卷轴,都是墨水勾勒,可是家谱挂上去之后,就要摆供品,就要焚香,说话时不可大声,吃饭时要先给家谱上的人夹几筷子。

后来祖父对我说,家谱上住着祖先。再望着家谱时,觉得从第一个人生发出来的先辈图谱,像一条河一样流淌在陈旧的纸上,于是就生发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我的家族,一部分人以辈分和名字的形式活在家谱上,由时间和敬畏供养,而另一部分人,活在大地上,由土地、空气、粮食、水养活。先辈们虽然离开了大地,但是他们在家族的河流里永存,而我们在先辈的护佑之下,生生不息。

认识了字,知道了每个名字背后的意义后,再回头来看家谱,就仿佛通过这简易的谱系,看到了我姓氏的源流,找到了数典认祖的证据,也从而探知到村庄的历史、地理和民俗。

而以记载父系家族世系、人物为中心的家谱,流到了祖父这一脉,就停住了,名字的部分是一个又一个等着被我们填满的方框。我曾经问过祖父,家谱上为何没有他和祖母的名字,他笑着回我,等我们的名字写到家谱上,你就看不到我们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一天好遥远,希望它永远也不要到来。

根据家谱的走向看,祖父是我们整个家族的一个关键点,作为家里的独生子,他的存在,代表着某种转折,假如没有他,我们的家谱可能就此断了,祖父的存在,使得家谱这条河流持续流淌着。

在我看来,在整个家族里至关重要的祖父,其实是个保守的人,这一点从他的三个女儿出嫁的距离就能看得出来。大姑嫁得最远,从我们村翻一座山,过两个村庄也就到了;二姑嫁到了紧挨着大姑所在的村庄,两姊妹想见面了,出门走几里地就到了一起;祖父最疼三姑,可是女大不由娘,留不住,祖父就让她嫁到了离我们村最近的镇上。三姑出嫁的那天,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迎亲的队伍就到了家门口,祖父为此而不悦,对方知道这是他舍不得三姑,便用谁让你有眼光把闺女嫁这么近的话来安抚他。从此,三个姑姑像一条河的三个支流,按照祖父的意愿排列在大地上。祖父祖母有个头疼脑热,三个姑姑就像能感应到一样,齐齐来探视,无非是大姑和二姑相约,然后到三姑家所在的镇上集合,买了点心鸡蛋牛奶,翻过一座山,就守在祖父祖母的身边。

三个姑姑其实更像倒流河,她们被安排得如此之近的好处,在母亲去世后我就切身体验到了,那时候,三个姑姑轮番来照顾我们,做饭、洗衣服、纳鞋底、收麦子……我每次送她们回家走到山顶停下了,看着她们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眼眶就湿润了。也正因为这个,我才理解了祖父的良苦用心,只是苦了三个姑姑,自己的清贫日子要操心,心里还牵扯着我们的可怜光景。

和对三个姑姑的苦心安排相比,三个叔父的未来明显让人省心得多,到了合适的年龄,他们便接过祖父手里的鞭子,继续在祖父耕耘过的土地上忙碌,而到了我们孙子辈,情况就明显不一样,我们先后离开了村庄这个小小的河床,分别在上海、兰州、银川、石嘴山等地落地生根。也只有我们走远了,祖父的河流才开始蔓延,他再也没有办法安排每一个人的生活,只能通过电话线小心翼翼地打探我们的生活,就像河流,源头老惦记着支流的去向,支流又未必只顾着往前走,它们心里也一定惦记着源头。

堂妹是祖父这条河流流淌得最远的一支,她远嫁新疆之前,三叔和三婶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他们觉得,就这么一个女儿,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但是近水能抚慰人,而嫁到千里之外,有个头疼脑热只能两头干着急。

这个时候,还是祖父的话让他们下了决心,祖父抛开他安排三个姑姑的初衷不提,只说年轻的时候去新疆讨生活,曾被那里看不到头的肥沃土地所吸引,也曾立志扎根于斯,可惜最后因为诸多原因未能如愿。祖父这一生,注定要从出生的地方繁衍,而在他心里,从他这一支生发出来的骨血,不一定要一生守着这贫苦得喝水都成问题的乡下。

堂妹出嫁那天,临出门前,祖父喊住她,递给她两个小陶罐,一个装水,一个装土。我们不明就里,后来听赤脚医生三爷爷说,堂妹出嫁前,曾在新疆水土不服过的祖父,特意向他打听了预防水土不服的方法,带水和土则是他根据听来的经验开出的方子。

其实三爷爷也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有用,堂妹出嫁的路上抱着的水和土,不一定能一解她的思乡之苦,但可以肯定的是,到了新疆她一定能理解祖父的苦心。后来我专门查找过带家乡水土治疗水土不服的说法,可惜查无所获,只在《本草纲目》《水部》中,看到“水为万化之源,土为万物之母”的话,就觉得,家乡的水土带到远方,就等于把家乡带到了远方。

多少年以后,再想起堂妹出嫁时祖父让她带水土这个细节,我突然就佩服起祖父来,他让堂妹带着的,不光是乡下的水土,还有斩不断的根脉。河流是原乡的标记,是一个人生命的根系,人是背着原乡远行的河流,人这条河流到哪里,根就扎在哪里,蔓延、生息。

我一直不会游泳,却喜欢泅渡这个词,这或许和从童年就开始的自我改变有关,也或者,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次一次泅渡的过程。

我生活的这条河流,在十岁的时候,出现一个巨大得让人悲痛的漩涡,母亲的去世,让我和我的家庭沉入水底,周遭是深水一般的压力,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什么是孤独,就学着抵挡它、忍受它,尽量不去人群中。于是,村子底部的死水河就成了我躲避孤独的去处。坐在寂静的死水边,看着河水在风的作用下一波推着一波前行,像时光之手推着生活一样,但到了岸边,这波浪就折回来了,风的力量再大,也没办法给它们出路。如此反复,水跟已经接受了现实的人一样,麻木,呆滞,这应该是在千百次努力之后的结果,要不然岸两边的土,为何被冲刷得如此光滑。

其实,这些死水并不是我看到的那么颓废,是我错怪了它们,它们有自己的苦衷,它们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只能隐忍地借着风,冲撞河岸。

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一波一波没有出路的水中,隐藏着太多的疑惑,闹懂它们,就闹懂了人生,可是当时年龄太小,岸边生发出来的少年惆怅,最后都变成了遗憾。我不能一一破解水的密码,在水的启发下开始改变自己。

我开始在书海里寻找出路,最初走很远的夜路,挨冻去镇上的中学,然后再辗转去县城的高中,经历四年的煎熬,在我经历了两次高考之后,终于在一个六月,给自己找到了一条摆脱沉重命运的出口。当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准备向村庄告别时,我悄悄去了村庄底部的死水河,告诉它我要走了,死水一动不动,我却恨不得跳进去给每一滴水都说一遍再见。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岸边,掬一捧水,洗一把脸,像壮士一样,再也没有回头。

多少年后,再看走过的路时,才发现,人生这条河流,少年时以为困囿于山涧一生,最远也就去个镇上,年轻时去了县城才发现柏油路上的水,随时可以成为河流,也可以随时消失得无踪影,而内心的汹涌,推着年轻的身体气势如虹地湍急奔流,不畏惧狂风暴雨。现在,好不容易冲破壁垒,把泉眼扎根在坚硬的城市,而我的两个孩子,像两股从我们身体里流出来的清泉,开始撕扯和牵绊,这时候才发现,我这条河,已经和乡下的那一潭死水没有两样了,两岸的风景越来越固定越来越熟悉,内心开始有所牵绊,不再如从前般一往无前,奔流也慢慢地放缓了脚步,甚至瞻前顾后,停滞不前。

父亲的河流也被我改道,他本来可以在乡下让风吹,让雨淋,让寂寞裹紧,然后枯竭于此,可是我没动用任何工事就轻易改变了他的方向。进城意味着,本来行至暮年,生命的长河已经趋于平静,已经不容易再起波澜时,父亲被硬生生地引流到了陌生之地。虽然父亲这条河已经深沉得让人不易捕捉到任何情绪,可我还是能看出来他的局促和不安。他尝试着在新的河床流淌,但明显缓慢,没有了在乡下的跋扈,像个学步的孩童一样。有几次,我站在楼上,看我的父亲站在街道的人流之中,神情紧张,紧盯着路河对岸的红绿灯,人群向前,他努力地泅渡自己。每每看到这个情景,眼眶里就有了小小的温热的咸的河流,我并没有想着阻止它们,任由它们在脸的河**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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