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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 流(第3页)

在乡下,我走过的路,是父亲走过无数次的路,我流淌的河床,是父亲流淌过的河床,我在父亲的护佑下横冲直撞;而进了城,我和父亲互换了身份,父亲走过的路,我走过很多次,而父亲流淌的河流,不远处就能看见我的身影,父亲在我的影子里,学着适应。我明白他在人群里的无助和迷茫,因为这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刚来到城市的时候,我被夏天扑面的热浪打得措手不及,站在十字路口,又被这路的河床错综复杂的来处和去处所困惑,我脚上的布鞋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它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条条叫作乡下的河流,日夜不息地朝城市这片海洋奔波,我们这些终于抵达了城市的水滴们,瞬间就淹没了,只能靠自己找存在感。

我最喜欢的作家帕慕克,曾这么描述河流:当黑暗吞陷一座城市的时候,黑色的流体浸**着每一个灵魂,洁净的或者龌龊的,张牙舞爪,但它是脆弱的,甚至害怕一根火柴的微光。

钢铁表面滑过永世的冰凉,黑暗让美变得遥远而不确定。像伊斯坦布尔的海峡一样,白天,它多么湛蓝和美妙,而到了夜晚,城市的灯光让它成为一个移动的黑域,浪尖上跳舞的灯光让黑暗越发神秘莫测。诗句追逐着诗句,玻璃窗外,呼啸的风带来了夜汛的潮湿气息,斑驳的灯光底下,世界重归无序和复杂。

而此时,一个外乡人很容易被城市的暗流吞噬了,包括她的灵与肉。

乡下的很多人,如同我和父亲一样,选择背离村庄,进入城市,他们的灵与肉,随时可能被城市的暗流吞噬。我和父亲,两滴在乡下无法相融的水,在城市的波浪中,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引领,时刻提防着这黑色的流体以及暗流。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养人之外,山水还有别的用处,比如给诗人们以寄托,给画家们以灵感,也给落草为寇者以庇护。

水绝顶聪明,也绝顶无情,就成了天然的屏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仇,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有仇,一条河横在中间,于是双方就老死不相往来,除非河流干涸,时光倒转。

我一直希望有时光倒转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穿越到童年,回到甘肃和宁夏交汇处六盘山腹地那个叫山河镇的地方。

山河镇,两面高山,山字有了,一条河流从两山的连接处流过,河便跳到了地图上,山河两个字,就成了立在路边的路标,也成了我乡愁的归处。

山河镇有山河的气势,也兼具了镇的内秀,和身边的大山比,它小巧玲珑,却交通便利,三座山聚拢在六盘山腹地,形成小片平坦之地,这不起眼的交汇处,自有它的迷人之处。这里聚山,也聚人,十里八村的人们,住在山上的人们,过路的人们,做生意的人们,就把这里当成了集市,甘肃、宁夏的货物和人,在这里集散,我们的童年,也在这里写了个感叹号。

乡下的集市,大都分布在一条叫甘渭河的河流的两边,从东到西,共有四个集市,一个一、三、五逢集,一个二、四、六开市,一个逢九,另一个逢十五,山河镇上赶集的具体日子我已经忘了,但是记着一条街上挤满了人,我跟在祖父身后在人群里寻找想买的东西时的激动。

集市也是一条河流,货物和需求是重力,把四面八方的人吸引到同一个河**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街道上人声鼎沸,面孔各异的人们,接踵而至,扮演各自的角色。赶集的人,脸上写着要买的东西,凑热闹的人,像河流里的泡沫,轻轻一弹,就消失了。摆摊的人或站或蹲,面前的簸箕、脸盆、牛缰绳、剪刀、白布、菜叶子默不作声,和摊主生着闷气。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祖父自有安排,我只操心牛市的交易和羊肉包子摊的板凳什么时候空下来。

牛市在路边的一处低洼的坑里,牛被聚集在这里,形成河流的暗涌,贩子们到处物色买主,然后是卖主、买主,和贩子在衣襟下交换手指头,一来二去,没有一句话,但是买主和卖主的脸色却有着很大的变化,一头牛就有了准确的交易价格。

我被这诡异的讨价还价方式吸引,总想知道衣襟之下,是如何暗流涌动的,可一直没有答案。

牛市在十点准时散去,能卖的牛早卖了,没有卖掉的还要回去赶着干活,没有人有闲工夫在这里耗着。这个时候,羊肉包子摊上的人开始少起来,吃早饭的时间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尚早,精明的乡下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吃饱肚子,我便趁人少去缠了祖父,叫一笼羊肉包子,狼吞虎咽起来,第一个吃完,才意识到吃得太快了,我应该细嚼慢咽,这样就可以延长吃包子的时间,这样就有机会让同学或者同村的玩伴看见。在集市上吃包子,是那时候乡下比较有面子的事,我坐过好几回,没有一回碰见熟悉的人,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

集市的河流一般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尽头,人的河水倒流,回到自己的来处,镇上的街道空旷,像从来就没有河流来过一样。而到了固定的赶集的日子,这里将再次热闹。如此反复,这条季节性的河流,流淌过我的童年,将我的人生从少年带到青年。

很多次,我在所居住的城市逛超市,恍惚回到童年的集市河流里,可是所见的每一个面孔都是陌生的,摆在柜台里的每一件商品,都板着脸。如果超市也可算作河流,那一定是一条被冰封的死水河。

我总盼望着再一次汇入乡下的集市中去,感受人流的拥挤,寻找童年的痕迹。于是,最近一次回乡,我在山河镇停了车,想带孩子找找童年的集市,可是这里已经变成了干涸的河床。

长长的街道两边,山还在,河流还在,医院还在,戏台子还在,路上跑的疯子也还在,就是集市不在了,三三两两的人,无精打采,两侧的门面房的老旧手写招牌还在,里面却没有好吃的糖果和能画画的蜡笔,取而代之的,是空空****,以及大铁锁上的锈迹斑斑和厚厚的灰尘。

我的童年的集市河流,在这里算是彻底断流了。

往低处流是重力给河流的命运,但人可以改变河流的命运,当然,河流也改变过很多东西,包括人的一生。

乡下的人,一生简单得一出生就能看透一辈子,一个人这一生要干的事情,大地早已安排妥当,人只需要按照时间节点,去完成它们。不出意外,人在大地上出生,也在大地上死去。

有些人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河,起点和终点之间,隔着好几十年,有些人的一生,像季节性的河流,流不了多久,流着流着突然就断流了。

乡下的人,断流无非是老死、病死和意外死亡三种。三种死亡中,第一种最常见,也是自然使然;第二种最煎熬,就相当于眼睁睁看着一条河流断流;第三种,包罗万象,每一个都沉重而悲伤。我要说的死亡在第三种类型里,它的名字叫溺亡。

如前面所述,一个人最开始的时候,是住在河里的,子宫把人浸泡其中,输送养分、营养,好安稳地等待预产期。按理说从水里来的人,应该是不怕水的,可偏偏没有鱼的习性,于是除了给身体里灌进足够让自己活着的水之外,人对水对河流敬而远之。

水和河流却经常招惹人。大夏天的,我的玩伴本来是跟我们一起捉迷藏的,大家都汗津津的,没觉得热,偏偏只有他说要去河里冲凉,一个猛子扎下去,他就鱼一样消失了,等人们找到他的时候,肚子鼓鼓的。人们说这是受了水的蛊惑,河流里住着鬼,它们不上岸,却有把人勾引到水里的办法,这个用一条生命换来的警告,对我至今还有作用,我一直对河流充满敬畏。

河流不招惹人,人有时候也会自己投奔河流。乡下的河流里,每年都会有人因为想不开跳进河流里去找答案,或者说,活着活着活不下去了,一头扎进河流里,不活了。这个时候,不会游泳的乡下人,只能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然后消失。河流成了他们生命的尽头。村里有个叫水生的,长得俊俏不说,还出落得白净白净,当乡下人一个脸色的时候,他就显得与众不同,每个人都被他的白所吸引,而他却被水吸引。一个午后,他从水最深的地方进入涝坝,等出水的时候,水浸泡过的皮肤更加白皙,只不过是那种瘆人的白。人们不知道他为何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自己,但是隐隐约约听说,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并且很严重,以至于从自己的名字下手,最后结束自己。后来人们才发现,水生这个名字确实不一般,那时候大家大多叫地生、路生,而他却叫水生,水生的人,最后可不被水收走。

逝者如斯夫。被水带走的,最后也埋进了大地,而大地上更多的人们,继续像河流一样奔腾着,不管是在波澜壮阔的河床,还是在曲折蜿蜒的山涧,一滴水拥挤着另一滴水,一滴水追着另一滴水,勇往直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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