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过几个跟祖母有关的梦。
记忆最深刻的,是一次梦见她死了。梦里,她面目清秀,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手里拿着糖果召唤我们。我们朝她聚拢,可不管我们怎么走,都无法靠近她。很快,她就被硕大的雾气包裹着,坐在仙鹤身上,那鹤翅膀伸开,就把整个村子都收到翅膀之下。
我着急地追上去,可是怎么跑也跑不过仙鹤。我大声呼喊,祖母祖母你别走,可祖母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祖母驾鹤远去,这不是意味着她死了么,我从慌张中惊醒,半夜四周无声,只听见院子里的风,扫着屋顶。
多年以后,我在《百年孤独》里遇到一位叫乌苏拉的祖母,她和我的祖母一样,活得忘记了岁月,不同的是,她把自己定格在古老的传奇里,而我的祖母,只出现在我的稚嫩的文字里。
另外一次是真切地梦见祖母死了。她面盖白布,躺在地上的一团麦草中。我们把这个叫作落草,一个人落了草,这一辈子也就结束了。我的祖母在我的梦里,完成了这个过程,我守在她身边,不停地无声哭泣着——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声音很大,可屋子里却寂静无声。
这个梦,我没有被惊醒,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甚至还盼着它早点来,这样祖母就可以解脱了。整个过程和我经历的另一场葬礼毫无二致,唯一区别是躺在草上的那个人,由母亲换成了祖母。
第二天一早,我告诉妻,我梦见祖母真的死了。她开心地劝导我,说这是祖母增寿呢。我听着这话,心里却很复杂,祖母已经够老了,难道还要再老下去。都说梦是反着的,可是生命的长度有限,祖母已经走过了几乎全程,她已经无限抵达终点,并随时和我们告别,或者不辞而别。我们做好准备,我们谁也不愿意让她再受罪,我们谁也不愿意让她走……七
祖母最难熬的日子应该是晚年。
十多岁嫁到我们村很快就遭遇婴孩早夭的痛楚,早就在心里结了痂,别人不揭开,祖母就小心翼翼守着不触碰它。被骡子咬破的下巴,还留着明显的伤疤,祖母已经习惯了这道疤,也忽略了它背后的血腥和疼痛。而母亲去世时的痛苦也应该消散了,这几年她已经不再提我们是没有母亲的孩子这事。
现在,她既是父亲的母亲,也是我们的母亲,她承担了母亲所有的角色和使命,甚至还超脱了母亲所代表的涵义。可以说,祖母现在没有能让自己伤心的事情,但是她就守在偌大的四合院里,一个人守着孤独,这事比任何事都令人伤心。
我无法想象她的孤独究竟有多少,但是我知道,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把祖父的照片摆在桌子上,长久地凝视,而当我们回到她身边,那张照片就被收起来,我不知道是祖母怕祖父看见我们热热闹闹会更挂念我们,还是怕我们过于热闹打扰到相片里的祖父,总之她把照片收起来后,我们就不再提它。
我还知道,闲下来之后,祖母就会坐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下,盯着另一头,她的视力出奇的好,我们刚出现她就能开心地站起来,我看着祖母小小的身影,心里就泛潮,就感觉终于回到家了。家已经翻修一新,新得我有些陌生,但是祖母还是那个样子,其实她就是老家,也是我回老家的唯一理由。
在祖母心里,有一本我们回家的老皇历,从过完年我们离开村庄那天开始,她就计算着还要等上多少个月、多少个日夜,才能盼着我们回去,重新开始完整的生活,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将越来越少,就像祖母留在这人世间的时间一样。
八
有那么一段时间,祖母余生就只剩下死亡这件事了,这次她真的要死了。
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流淌着祖母的血液的,在她暮年里无法陪伴她的不肖子孙,一个一个从外面赶回来。这是近几年里祖母身边子孙最多的一次,也是此生中最后一次。
农历九月的阳光,从窗户里钻进来,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落满了光,也站满了人,每个人都领受着光的恩赐,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收藏着悲伤和泪水。
屋子里的祖母行将就木,弥留之际她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祖母在最后的时光里,已经不认识人了,整日沉睡,似乎要把这辈子欠下的觉睡完再走,亲人的呼喊已经没办法让她苏醒。
这样也好,祖母忘却了活在世上的亲人,就再也不用为我们牵挂,随后的时间里,让我们思念她老人家就行,毕竟她累了一辈子,也该无牵无挂了。
祖母躺在炕上,我想起气若游丝这个词来,此时它妥帖、恰当地描述了祖母的状态,我能听见她喉咙里的细小嘶吼声。
像粗粝的气,划过器官,又被什么挡住一样;也像洪水,马上要走完曲折的路径,迎接平原。
祖母此生生性胆小怕事,临终也不敢打扰别人而闹出动静,只让身体自己发声。她应该在和自己做着抗争,这是她一生中最勇敢而又没什么用的一次抗争了吧?
呼吸永久性停留在阳光散去之后。是屋子里的光变成灯光时,祖母体内的嘶吼才消失的,这个时候似乎适合死去。守在一旁的大伯听不到呼吸,就把手凑到鼻下,然后用一声大哭向大家汇报了祖母的死讯。
张爱玲说,然而现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是啊,这可爱的世界,此刻被祖母带走了。她体内的那条河流,在整个屋子溃堤,每个人都放声大哭,只有土炕上的祖母岿然不动。
这一次,祖母真的死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像过节一样张罗着祖母的葬礼。如果没有白色的挽联,没有吹丧班的悲伤音乐,没有我们身上的麻孝,大家分明是在庆祝。庆祝祖母的解脱,从此不再为人间的事操劳,庆祝她在大地之上过完一生,要去和祖父会合。
祖母一生没有出过远门,此番一出,却去了最远的地方,我们敲锣打鼓,浩浩****地把祖母藏到祖父身边。送丧的队伍回来之后,很快就又散了,留下偌大的四合院,空空****。
送走祖母,女儿说,曾祖母死了,被埋进土里了,我们春天等她从土里长出来。每一年,都会有人被种进大地,可是没有人能在春天里重新回来。祖母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