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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解(第2页)

可是那个把自己当成太上皇的男人,总是在我们游戏玩得正开心的时候,及时出现,并对我们的行为予以当头棒喝,而我们总是尴尬地回到他们的阴影之下。

父亲们从来不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为什么能做为什么不能做,他们似乎故意躲在一边看我们干一些他们曾经干过的事情,然后学着他们父辈的样子及时出现并管教我们。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为了降低受惩罚的危险性,我们这些处于父亲阴影之下的男孩子们,经常选择集体对抗,可是于事无补。

村庄的正中间有一座水坝,水是死水,没风的时候安静得像村落里的一些土地。大人们对能长庄稼的土地感兴趣,我们对未知的具有挑战性的这片水域感兴趣。于是,在村里没什么人的中午,我们就悄悄地在水坝边聚集,然后迅速脱光衣服,猴子一样钻进水里。夏天的日头晒过的水,一定是最接近子宫温度的,不信你可以试试,泡在其中有一种躺在母体之中的错觉。

我们幼小的身体在水里上下起伏着,逃脱父亲们的监视而躲在想象的母体里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们使劲翻滚着扑腾着,似乎自己就是一条鱼。可是再狡猾的鱼,也躲不过老渔夫们的眼睛,我这条鱼很快就被父亲发现。他没说话,也不准备叫我上岸,而是板着脸走到岸边,抱起我的衣服就转身离开。

就这样,我用两片宽大的水草叶子遮挡下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村庄回家。从水里出来,少年的羞耻感就开始水一样灌进了我正在发育的身体,我不敢看别人的眼神,只觉得阳光热辣辣的,烈日灼身。

这个经历成为我一生最早的耻辱,以至于多年以后,每次看到在水里游泳的孩子,我就想起一个**的少年,像原始人一样用叶子遮着身体,满脸通红地穿过人群,他走路的姿势夸张,惹得众人大笑。

不知道父亲出于什么心理要让自己的儿子当众出丑,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赤身穿过村庄的时候,父亲就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他脸上表情复杂,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在发笑。不管是哪种表情,那张脸,在我心里成了比水坝还要宽阔的阴影。

日子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过着,一个雨水适中、土壤疏松透气、凉爽湿润的秋天,土豆的长势比任何一年都好,夏收没收几袋小麦的父亲,想着在秋天的土豆上打个翻身仗,这样在小卖部喝酒的时候,也好有个拿得出手的谈资。

犁铧把土划拉开的时候,父亲舒了口气,土豆果然争气。

原本半亩地的土豆,装一架子车就能拉回去。这一次半亩地的土豆,够装一车半。父亲实在太开心了,他想早点让村子里的人知道土豆丰收的好消息,就把原本需要两车才拉完的土豆,瓷实地码在了一辆架子车里。

崎岖的山路才不管你的心情有多激动,架子车刚出了土豆地,在下坡的羊肠路上没走几步,就开始歪歪斜斜,后来直接倾斜。在父亲身边扶着车辕的母亲,本能地用手去撑,车辕上的力自然就分散了,车快速向前,父亲还没缓过神来,就侧翻了,一整架子车的土豆,瓷实地压在了母亲身上。

我们赶到山上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父亲的怀里,满身的土,跟一颗刚破土而出的土豆一样。父亲抱着他的这颗大土豆,不说话,脸紫得像另一颗皮都皴裂了的土豆。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抱着母亲,也是最后一次。秋天还没结束的时候,我们就把母亲种进了土里,和种一颗土豆不一样,我们是流着泪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把她种进土里的。

第一次面对死亡,一切都显得神秘,下葬的那天,我戴着孝,跟在父亲身后,表情木讷,内心的悲伤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他向吊孝的人下跪,我就跟着跪下去,他叩头,我就趴在他的身后抹着眼泪也叩一个头。他一遍一遍向别人说着事发经过,我就呆呆地看着他一遍一遍向别人说着事发经过。其实这些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他的一言一行虚伪得让人作呕。

棺材落入大地深处,我哭得特别厉害,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完似的,我觉得除了母亲,再没有人值得我这么去哭,那个被我叫作父亲的男人更不配。撕心裂肺已经无法形容我的悲伤,嗓子都哑了,眼泪模糊了双眼,母亲没了,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在一片混沌中。

只有父亲是具体的,其他物体和人都抽象成一个点或者一条线,只有父亲呈跪伏状。突然有那么一刻,我对这个男人的讨厌,全部变成了恨。恨这个只会趴在酒桌上吹牛回家就收拾老婆的男人,恨他连保护母亲的力气都没有,恨他让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把母亲埋进了土里,仇恨的种子却在我的心里发芽了。我不再趴在他的身上哭,我要离这个嗜酒的无能男人远一点,我和他势不两立。从此,两个男人之间无话可说。清明上坟,去的时候他跟在我身后,回来的时候我跟在他身后,谁也不说一句话,两个人用抽泣无声地对抗着。

母亲离开后,我的学费再也没有被父亲挪去喝过酒,虽然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在我看来,这一星半点的改变,并没有任何意义,我还是想着能早点离开他。我曾经尝试过在清晨独自出门远行,可是走出村庄之后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最后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无功而返;也曾经跟着包工头去县城打工,搬了一上午砖头,混了一顿饭之后,工资都没敢要就落荒而逃……

看着我反复地折腾,父亲也不加阻止,他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改变这一切,只是每次在我走之前,会把车费递到我手里,然后就一言不发抽闷烟。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倒没那么恨他,甚至会同情他,觉得他失去妻子不说,连至亲的儿子也跟他有了嫌隙,给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折腾了几年,我们就不再折腾了,像两个经常打仗的国家,彼此熟悉了战术和套路,却又拿彼此没办法,时间一长,也没心思再战,因此双方互不干涉,一切就显得不那么紧张了。我竟然也开始收心,或者是因为慢慢长大,鼻子下面那一绺胡须,和父亲渐渐弯曲的腰身,以及内心悲伤的慢慢弥散,也让我开始冷静。甚至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说服自己开始试着慢慢理解他,也不再刻意和他对立。在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两个男人之间的对立也慢慢开始出现转机,但是两个人始终无法和解。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出现在村头时,父亲按照村子里的风俗买来了鞭炮,远远地看着我出现在巷子那头,父亲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躬身用烟头去点鞭炮的导火索,看得出来,他是有些过于兴奋了,以至于烟头还没靠近,就迅速起身,好像鞭炮已经燃起一样,跑远才发现鞭炮并没有响。父亲再一次躬身,我看着他可笑的样子,突然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哽咽卡在喉咙里。

整个暑假,父亲变着法给别人说我考上大学这件事,这下他在小卖部的土炕上有足够的发言权,他说话的时候,不用再就着酒。为了把阵势闹大点,父亲还借着给爷爷过寿,摆了流水席,我第一次觉得父亲喝酒是那么的有意思,他的质朴,他的滑头,他眉宇间从未有过的喜气,看上去都很自然。

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我都没有开口让父亲送我去上大学,虽然我内心一万个想让他送。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父亲也没有好意思张嘴说送,只是出发前就拿出纸火要出门。我跟在他身后,去母亲的坟头上香。这个仪式有些突然,但是我知道父亲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的女人,儿子有出息了,儿子要去大城市上学了。

还是一路无语,从坟地出来,一个男人领着另一个男人,往村庄外头走。

一想到终于可以摆脱父亲了,我一路上就显得很开心,父亲的步子却很慢。到了大巴前,没想到他拨开人群抢在我上车前就替我占好了座位,安置好了随身行李,指了指座位就下车了。对于出发,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以至于忘记了父亲还在车下送我。直到大巴启动的一瞬间,我才看清父亲佝偻着身子冲着我摇手,脸上是另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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