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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解(第3页)

那一刻,我突然就莫名地难过起来,在这场父与子的对决中,我明明是赢家,可面对车窗外的对手,却有一种被击伤的挫败感。大巴车发动的瞬间,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下来了。

同学笑话我这么大了还舍不得父亲,他们不知道,我这泪水里包含的内容太多。

这一走,我就再也不打算回来了,这肯定也是我的“敌人”——父亲所希望的。

毕业,找工作,买房子,在这座城市扎根,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过父亲,哪怕一个字。离开这个男人之后,虽然很少联系,但是我知道,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融化彼此心中的芥蒂,但是这些谁都没有说出口。

是一个电话再次把我召集到了父亲身边。他的父亲我的爷爷,在走过八十年的岁月之后,闭上了眼睛,作为他最疼爱的孙子,我必须回去,必须跪倒在他身前,感谢这享受了二十几年的隔辈亲。

班车到达村庄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暮霭沉沉,整个村庄显得静谧,好像万物都在为我的爷爷默哀。刚进村头,我就把忍了一路的泪水释放了出来,可是我不准备哭出声来,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此刻的悲伤,更不想让父亲看到我流泪,虽然是奔丧,我也要装出衣锦还乡的样子。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我还是哭出声来了。看到堂屋里爷爷的遗像,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扑倒在地,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我的哭泣,又引来守灵人的集体痛哭,一群可怜的人,只有用哭泣和泪水安慰彼此,相互搀扶,其中也包括我的敌人——父亲。

爷爷入土的日子,父亲哭成了泪人。这么多年,他全靠着这个矍铄的老头子才不至于落魄,在失去妻子之后,是爷爷给他以精神支持,和奶奶二次分家搬到我们院子里来住,从而使得我们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不管是种庄稼还是过日子,每一次遇到过不去的坎,也都是这个矍铄的老头子化险为夷带一家人前行。这下,这个矍铄的老头子再也唤不醒了,父亲的天彻底崩坍,唯有哭泣,才能化解内心的悲恸。

我突然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哭的,这回轮到他了,我心里有些窃喜,有一种报了大仇的快感。你弄丢了我的母亲,让我的童年陷于泥淖不能自拔,这下好了,你的父亲也没了,接下来的日子,你也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人。

可是快感很快就被悲伤压下去了,一个没有母亲的人和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之间,哪有什么输赢可言啊,无非就是两个可怜的人,一个看着一个。我为我的愚蠢想法感到悔恨的时候,父亲给我递来一身白色的孝服,我们一前一后,把爷爷送进了土里。

化解亲人离世所带来的伤感,最好的解药是迎接新人的到来。

爷爷去世后,父亲明显老了许多,或许是爷爷在世他不好意思变老。现在,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就不用再装年轻,也不用收起孤苦伶仃的样子,他比我此前恨的那个男人更苍老更可怜。

我以为这个家或许就要这样衰败下去了,妻子的出现让悲苦的生活出现了转机。爷爷去世的第二年的腊月,我们在县城举办了婚礼,是那种既传统又有点洋气的乡村婚礼,保留农村的习俗的同时,婚礼司仪还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增加了父母亲互动的环节。

所有的宾客都看着父亲穿着一新上台来了,但是话筒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大家等来的却不是祝福的话语,而是泪水,父亲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头也不敢抬一下,只紧紧地攥住话筒,哇一下哭出声来,又不敢紧着再来一声,就低着头抽泣着。

那一刻,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眼睛又变得模糊起来,父亲还是很具体,我本能地迎上去抱住他。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紧紧抱在一起,就这么哭着。

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彻底告别了过去,搬进贷款买来的新房子里,经营我的小日子。再回老家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应该把你的父亲带出去,让他也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我向父亲表达过同样的意思,他只是笑,并不做具体的回答。

一年以后,女儿出生了,第一次做父亲,我开心得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父亲的,这是我跟他分享的第一个好消息。孩子满月的时候,父亲一大早就从村里赶来了。

我去车站接他,百十号人从出站口涌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包提着篮子的父亲,他是那么的特别,以至于我有一种不好意思去接近的尴尬: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土,洗得发白的上衣油乎乎的,裤腿一个卷上去一截一个拖在地上。我看着这个脏兮兮的人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我,还是本能地拨开人群向他靠近。

父亲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等着母亲从集市上回来的场景,眼神里的渴望穿透人群,直愣愣撞上我。我说了声爸你来了,他没应我,急急地跨步跟在我身后。我看了他一眼,他扑哧一笑,说最近地里活多,顾不上收拾就来了。

我要帮他拎包,他把背上的包给我,却把手里的篮子死死攥住。

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他不知道该坐前面还是后面,我打开后车门把他让进去,结果他手里的篮子先坐在了座椅上,司机明显有些不高兴,让提起篮子,一看,白色的坐垫上留下一层黄色的蛋液。司机开始嘟囔,我赶紧借埋怨父亲打了岔,并承诺会多付清洗费。

一上车,原本笑着的父亲就一言不发了,手紧紧攥着篮子,生怕它再有啥意外。下了车,我问父亲,鸡蛋城市里到处都有,你提它来干啥?父亲说,这是他在村里挨家挨户收的土鸡蛋,有营养,养身体。我突然就怔住了,这个只知道在小卖部里吹牛的男人,竟然为了儿媳妇敲门收鸡蛋,再看看那篮子土鸡蛋,准备好的埋怨就被挡回去了,我伸过手,把篮子接了过来。

到了家门口,父亲一直紧跟我的脚步放缓了,我打开门让他先进,他迟疑了下跟着我进了门。我换拖鞋,他跟着我到了鞋柜前,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干啥。我让他像在老家一样。他说,那咋行?媳妇出来说了句,爸,你来了,随便坐。之后,他才显得从容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像我刚进城一样,出门学着看红绿灯过马路,用一块钱坐公交去超市,在家学着用抽水马桶,习惯睡席梦思床,推婴儿车去楼下晒太阳……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把在村里养成的习惯一一收起来,尽量和我们保持一致。他抱着孙女的时候,用蹩脚的普通话叫一声小名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父亲在城市里生活的大半年,我看着这个懦弱的好酒的无能的羸弱的男人,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举一动之间,恍惚觉得他是另一个我。每个周末的下午,我们会带着孩子穿过马路去公园,太阳已经明显偏西的时候,我们再返回来。落日巨大的阴影穿过楼房从城市里渐次撤退,大街上人来人往。

我拉着女儿,女儿牵着我的父亲,三个人和各自的影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直角,按照自己的节奏移动。这一刻,我的内心明显柔软下来,对父亲所有的偏见也慢慢消解,我想,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和这个男人达成了彻底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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