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湾前面是河,后面是山,人多土地少,农业上的活路不够做,田地一种上,都出外挣钱去了。李文义也经常到城里做活路,对有没有人拿活路来找他们做不是很清楚。
“我去看看。”李文明对堂弟说。
李文明走到他们做活路的屋里,见到两个小伙子正忙着,打了招呼后就给他们递烟。他们到李家湾这么久,对本地的这个能人礼貌有加。李文明把他的来意一说,赵宁生就说:“那我们今天抓紧时间把还有几样小活路做了,明天就到你们屋里来!”
李文明说了什么,他们这样满口答应?他们不仅仅是因为李文明是本地的能人,主要是李文明说,他们家房子宽,可以长期免费给他们提供一间房子睡觉和做活路,他们家的活路做完了,其他哪家有活路,机子就免得搬来搬去,吃饭人家喊就去,不喊就在他们家吃,反正他们家顿顿有人煮饭。
两个小伙子很惊讶,说:“那没法哟!如果这样,房子每个月我们还是拿几块钱的租金,吃饭我们两个也要交一点儿伙食费哟!”他们这一个多月挣了一百多块钱,说话大气了。
“你们住就是了,还拿个啥钱?一个月几块钱对我起得了啥作用?吃饭,我们吃啥你们就吃啥,农村的饭值得了几个钱!”李文明说。
给哪家做活路,就在哪家吃住,就要把家私搬到哪家去,这是农村请人做事情的规矩。但是,他们做缝纫,把一个缝纫机搬来搬去,搬走要拆,搬去要装,重铺摊子,还是很麻烦。还有,有的活路一会儿就做完了,一天要做几家人的,或者有时相邻生产队的人拿活路来,不能说不做,这些情况下在谁家吃饭有时候就没有着落。按李文明说的,等于是他们在人家家里开一个免费提供场地和吃住的裁缝铺子,所以哪有不满口答应的?
李文明家修了一栋楼房,带底三层,一层就有四个房间,间间宽敞明亮。
搬到李文明家,按李文明说的在一楼东头给了他们一间房子,一张大方桌做案子,缝纫机摆在玻璃窗前;屋里一架新式床,铺的盖的都洗得干干净净,两个枕头还是有“鸳鸯戏水”绣花图案的。给李文明家做活路的那几天,天天下雨,李文明没法出门,吃饭顿顿作陪,桌子上热情相劝,要他们一定吃好吃饱,如同父母对待亲生儿子。
做活路不再包吃住,价钱虽然高了些,但是给有活路做的人省了不少事。
包吃住,匠人来了要铺床,铺的盖的脏了怕人笑,匠人走了又得洗,吃饭差了端不出手,好了就要去花钱割肉。裁剪至少要个桌子什么的,不是家家都有,没有就要去找啊借啊的。所以,很多人宁肯工钱高一点儿,也懒得淘那些神!
价钱加了,他们多挣了不少钱。
大女子李春英每天同丈夫出门做活路,在家的时间不多。从外面回来和刮风下雨不出去,就带她的娃儿,楼都很少下。三女子李春丽天天上学,早出晚归,星期天和放假才在家。只有二女子李春蓉每天在母亲身边。
李春蓉初中没上满就辍学在家。那时十三四岁,几年过去,眼看快要成人。她中等个儿,皮肤又白又嫩,浓眉大眼,性格开朗,见人一脸笑,很讨人喜欢。李文明的女人能干,家里的事和田地里的活路大多数是她做。一天三顿饭,都要她上灶,一天在家的二女子李春蓉帮忙也只是到门前的堰沟里淘个菜,在灶门口烧个锅。而且,一旦三女子李春丽在家,她就端着盆子到堰沟里去洗衣服。门前的大堰长二三十里,堰头在上面本大队五队的地面上,下面一直流到西城办对面的塔子山背后。堰里的水很大,也很干净,是所经之地的生产用水和两边几千上万人重要的生活水源。李春蓉很喜欢在堰里的小石桥上洗这洗那,同相好的姑娘亲亲密密地边笑边说话,看堰陔上来来往往过路的人。
母亲去赶场上街或是回娘家去了,李春蓉只有上灶煮饭。对于煮饭,母亲煮她看,也给她说了一些,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原来她只煮了自己吃,那简单。赵宁生们来了,要给他们煮,开始还是有些紧张,后来才慢慢习惯了。
赵宁生们在李文明家里,每顿的饭熟了,母亲都要叫老二李春蓉、老三李春丽去叫他们吃饭了。老三上学去了,老二叫。老三在家,老三叫,有时候两姐妹一起去叫。母亲不在家,李春丽上学,李春蓉把饭煮好,就自己到东头的房子里去叫他们吃饭。
李文明叫李春蓉对这两个下河娃儿态度要好,不要把人家得罪了,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李春蓉跟两个娃儿年龄接近,青年男女自有他们的语言,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两个小子——他觉得两个娃儿都可以,都长得好、对人好,但是从心底来说,还是更喜欢个子更高、眼睛更大、头发微卷、嘴唇有点儿上翘的赵宁生。还有,赵宁生的技术更好些。
这个年龄的人很敏感,特别爱吃醋,对李春蓉也有些意思的伙伴见他们打得火热,在他跟前都说些叫人脸红的话,又眼热又嫉妒,觉得自己在这里碍事,就站起来走开,或者假装去上茅厕,上很久很久。有一次,伙伴轻手轻脚地回来,见两个抱在一起,然后倒在**。他故意咳了一声,两个才急忙分开,满脸通红地站起来。等他们定了神,才假装没事一样进屋去踩缝纫机。
伙伴觉得很失败,不能还在一起坏了人家的好事,告辞离开。从此,没有了联系。
女子在娘家丢“丑”,是最辱没门楣的事,一辈子都说不起来话。李文明夫妇是过来人,二女子和赵宁生的言语动作他们早就看在眼里——这也是他们所希望的结果。但是他们很担心,赵宁生就住在自己家里,他们有时候不在家,大男大女,要是闹出丢丑的事怎么办?女子终究要与人,老两口商量:尽快把事情办了!
几个月以后,也是来李文明家一年多后,下河小裁缝赵宁生同房主人的二女儿办了喜事。
这桩婚事对外说的是托媒人说的,实际上是女儿的生身父亲,即女婿的老丈人李文明一手谋划和成全的。李家操办酒席,李文明有钱有人缘,宾朋满座,热闹风光,自不在话下。
一年后,赵宁生有了自己的儿子,取名赵涛。
结婚以后,赵宁生手把手地教,李春蓉学会了踩缝纫机,小两口开起夫妻缝纫店。
社会发展得太快,不知不觉中兴起了买成品衣服穿,没有了补旧衣服旧裤子穿的人,城里有名的大裁缝铺子都没有了活路做。农村土地承包到了户,田地几天就栽种和收割完了,还是那么多土地却长出了多一两倍的粮食。田地里的事做完了,人们闲不住,就到城里找活路做,有的直接贷款开店做生意挣票子。很快,农村的人也有了钱,要不逊色于城里人!商店里有的是好衣服,包里揣着钱,衣服穿破了觉得丢人,到商店里比着选着买,买了就穿,很方便,谁还去买布自己做衣服哟!就两三年的时间,城里的缝纫社、缝纫店,缝纫铺,一个个全部关了门。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一个行业的生产形式都发生了变化,处在最低端的赵宁生的“夫妻店”怎能不受到严重的影响?他们已经靠做缝纫手艺生存不下去了。
欧平老家有个老哥,年轻时就双目失明,终身未娶。父母去世后,孤身一人居住,十分凄凉。有人知道赵宁生一家三口的处境,牵线把他们抱给瞎子当儿子媳妇孙子。生产队同意接受,给一家三口分了土地,孤寡人有了人照顾。
合为一家后,赵宁生学着耕种田地,空闲时仍然跟着李文明在城里找事做。李春蓉在家除了经管孩子和照料老人,还做些队里人的缝纫活。一家人热热闹闹,生活水平超过当地的很多人。
赵宁生一家三口落户到欧平老家,欧平回老家时经常见到。赵宁生从别人口里知道欧平是长辈,也知道欧平先是教师,现在在滨江区委工作,在当地很有名望。他很尊重欧平。欧平骑自行车回家那几年,他们在路上碰到几次。见到欧平,赵宁生即使正在骑自行车上坡,也立即跳下来打招呼,问:“叔叔,你也回去?”赶忙从里面衣服里掏出自己的好烟——云南玉溪卷烟厂的黄“红梅”,拿一支给欧平,用打火机点燃,然后装回里面的衣服口袋,从外衣下面的包里掏出揉得皱皱巴巴的二角几的烟抽出一支点上自己抽。欧平本来不抽烟,看到赵宁生这么殷勤恭敬,不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就接到点起。赵宁生骑的是一辆很旧的“永久”牌加重大自行车,一身读过几天书的农村小伙子的穿着,对人热情谦虚。
江城建市,李文明揽到在市政府办公厅后勤科管水电的工作,赵宁生当起他的助手。搞了一两年,政府办要在大门旁边修文印室,一排只有将近1000平方米的小平房。事情不大不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承建。天天出入后勤处的李文明听到,主动要求自己来修。后勤处长不放心,但见李文明说得头头是道,并说自己家的楼房都是自己修的,修平房更不算事。后勤处长来自基层,也知道这样的一排房子,有设计好了的图纸,照图施工,也确实简单,就把这活给了李文明。
李文明工程拿到手里,他不做,是交给赵宁生做,想在经济上拉他二女子家一把。他找了一个长期搞建筑的熟人现场指挥,赵宁生只在工地上经管一下。一个多月,一排漂漂亮亮的平房就出现在人们的眼前。短短的时间,赵宁生就赚了一两万元。一个干部的工资一个月才一百多一点儿,一年不到两千元钱,他三四十天就挣了一个国家干部十年的工资啊!
这是赵宁生人生淘得的第一桶金!
从此,赵宁生对耕田种地产生了畏惧。
挣了市政府办修文印室那笔钱以后,赵宁生看上了搞建筑这一行。到省城参加了培训,更增添了他的信心,到处找房子修,工程由小到大,一直到修了这个大市场。
欧平天天在老城上班下班,经常路过南街,看到新大新公司在拆迁南街商业最繁荣的那一段,有些上百年、一百多年的前面木门板、顶上盖青瓦的老房子都拆了,然后修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化新楼房。但是,他只是在看在想,老房子拆了修新楼房,这下就不会叫他担心发生火灾了,却没有从商业角度想过,从来没有想过拆了旧房子修新房子,然后卖出去能够赚钱,赚很多钱。他叫赵宁生参与老城改造是没当回事的闲聊,是临时说来回答赵宁生话的。谁知道,无意插柳柳成荫!无意间说的这件事,被赵宁生搞成了大事情,收获了巨额回报,滨江办事处参与合作,也挣了几十万元,引起轰动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