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二十一（第4页）

几个石匠都姓何，是一个生产队的，住得很近。

在山上已经休息好了，到了年长的何石匠家里，他们走拢就十分熟练地把缝纫机装起准备做活路。石匠说：“天都快黑了，若是今天要做，也等把饭吃了做，不急着这一会儿。”

“行，但是我们要先做好准备——你们有多余的桌子不，大小都行，我们补巴也要把布铺平裁剪好才能上机子扎，这样补出来才伸展好看！”他们听从主人家的安排，答应吃了饭再做。但是想，如果主人家只有一张桌子，吃饭要用，活路就只有等都吃了晚饭，把碗筷收过去才能架势，时间就晚了。

“那有哦，还有一张大桌子！”石匠说。

“在哪儿？我们去把它抬到阶沿上来！”他们说。

跟着进了主人家的堂屋，他们看见一张坐席的四方桌，城里人叫作“八仙桌”的大桌子空着的，心里一阵欢喜，马上去抬。石匠要搭手，他们说：“你做了一天活路，累了，快去歇一下，我们两个人得行！”

两个娃儿岁数不大，还知道疼人，石匠心里高兴。

大桌子抬出来，要来旧毛巾，在水里搓了又搓，一张一米多见方的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在乡下做活路，难得有这么宽展的案子呢，赵宁生笑得合不拢嘴，对石匠说：“叫你屋里把要补的东西和布找出来，我们先看看。”

石匠的女人很能干，在灶房里擀了一大案面，面刚刚擀好，还没有切，听见男人叫她找要补的衣服裤子和布，说：“我把水都掺起了，你来烧一下锅，我去找补的东西和布。”

女人进了歇房，一会儿找出了两三件衣裳、四五条裤子和一截蓝布、一截灰布递给他们，叫他们不要笑，农民的衣裳不好。

他们把几件衣裳和裤子捋起来看，农民每天做活路，肩挑背磨，衣服都是肩膀上烂，需要搭过肩，裤子都是磕膝包和屁股上磨烂，要前后补巴。问石匠屋里：“你们哪些衣服补蓝色，哪些衣服补灰色？”

“你们搭配嘛，看哪个配上好看就配哪个，蓝灰都没有啥，反正是补起做活路穿！”女人很活络，说得很大气。

赵宁生先拿起一件衣裳搭过肩，配灰色的布。把衣裳在擦干净了的大桌子铺伸展，用软尺量了长宽，然后铺开布，按量得的尺寸画上线，按线剪下来，交给已经在等的伙伴，叮嘱灰布用灰线扎。

熟手熟事，又配合默契，不到吃一碗饭的时间，一件衣裳的过肩就搭起了。他拿起搭好了的过肩给一直站在旁边抽烟的石匠看，问他要得不。石匠看了，平平顺顺，伸伸展展，没有一个地方是皱的，由心地笑着说：“可以！可以！手艺好……”

石匠拿到灶房里叫他屋里的看：“你看要得不？”

女人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一阵，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不仅抻展，大小也合适，笑起来说：“做得好！做得好！手巧！”莫看给衣服搭过肩，很多女人都搭不好，大多数搭得都是皱的。

搭桌子吃饭了，女人先给他们用大碗捞了两碗面条，然后才给自己男人和两个娃儿捞。女人一儿一女，捞到小女儿时，锅里的面条已经捞完了，女人又给自己和女儿下第二锅。农村的人家里来客，是先给客人舀，然后才是自己家里的人，最后是煮饭的女人自己。先客人是农村人的待客之道，表示对客人的尊重。

女人一再对他们说：“面擀得不好，莫要笑我哟！有法吃就多吃点儿，我擀得多！”第二锅面煮熟，女人又先捞了一大碗叫他们添加，然后才和女儿端碗。

他们被石匠一家人当客在待。

为了节约钱，他们中午吃的二两面条早已无踪无影。见主人热情大方，他们没推辞地都吃完了一大碗。女人的面擀得好，口味也调得合适，两个娃儿吃得酣畅淋漓。按饭量已经饱了，坐在桌子上的石匠一再劝他们再添点儿，他们又一人从添饭碗里捞了一筷。端碗时，他们确实饿了，现在完全吃饱了。这是他们出门以来，吃的少有的一顿饱饭。

晚上，石匠把他们单独安排在一间来人来客住的房子里的一张**睡。这也是他们出门来第一次睡床。农历二月末尾，天气已渐渐暖和，但夜里还是有些寒意，主人家给他们盖的铺盖不厚不薄，刚好合适，他们一晚上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他们给石匠们做了一整天，凡是要补要缝的，女人都拿了出来。

石匠家来了两个小裁缝，农村做活路的时间只有一些小娃娃和在家的人来看，晌午和下午放工以后，不少当家人也来看。农村哪家没有破衣裳破裤子需要补，看这两个娃儿做得好，又向石匠两口子打听或直接问他们，价钱也便宜。有的人问他们会做新的不，会做小娃儿的衣服不，有的姑娘问他们会做裙子不，他们说都会。于是，不仅又有两家拿了几件旧衣裳裤子来补，还有人拿布来让他们做娃儿的衣服。赵宁生在服装厂干过，做的童装样式，正是供销社和城里百货公司里卖的样式，都觉得好看。有的一种布一点儿，拿几种颜色的来叫他们拼起来做童装，他们搭配得很好看，穿起很洋气。一见娃儿的衣裳做得这么好，几个姑娘下决心拿布来叫做裙子。他们做的裙子，无论长裙短裙，都很入时，穿起好看，几个姑娘欢喜欢得不得了。

就这样，这家做了那家做，搬了好几个地方，做了半个多月还起不了身。

农村请人做活路，都要供饭和包住，不能老在一家麻烦人家，来的第三天下午，他们就从石匠家搬了出来。以后，给哪一家做活路，就在哪一家吃住。

南河流过的地方，土地肥沃，人口密集。曹家河对岸，依次是张家湾、李家湾、彭家河，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两岸的人来来往往，都很熟悉。不少人家的姑娘，这边的嫁过去、那边的嫁过来，有的是几辈人的亲戚。对岸有人到这边来走亲戚和办事，见两个娃儿手艺做得好，问了价钱，就问他们愿不愿意到河那边去做，那边要做的人也多。就是出来做手艺，岂有不愿意的？

曹家河的活路做完，两个小伙子收拾东西，拆开缝纫机，他背机头，伙伴背机架，告别了曹家河，走过河上的木桥，来到李家湾。

在李家湾，又是挨家挨户地做，天天活路做不完。

李家湾有个李文明，经常在世面上跑，头脑比在家守着的人灵光得多，家里也搞得好。石盘公社安了高压电，他学了电工，生产队里哪家接个线，换个灯泡，都要来找他。他勤快，肯帮忙，人家一喊就去，在队里的关系处得很好。老李四十多岁，有三个女儿——大女子李春英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已经有了娃儿；三女子李春丽还小，在石盘中学上初中；只是这二女子李春蓉，已经快满十八岁了，还没有人上门提亲，老李夫妇话没说出口，但心里暗暗着急。

赵宁生们两个在队里做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这一段时间手艺，老李没事就爱到他们做活路的地方去，对这两个下河娃儿很看得起。

也难怪老李上心。

从长相上看，这两个娃儿也确实标致：赵宁生才十八九岁，就一米七几的个子，按这年龄还正在长，瘦条条的，面皮白，浓眉大眼；他的伙伴矮一点儿，也眉目清秀的。两个小伙子的手艺就不说了，赵宁生能裁能剪，心灵手巧；伙伴机子踩得好，也能裁剪。两个有这样的技术，不愁找不到饭吃。他们对人都热情谦和，客客气气。

一天下雨，没法出门，在家里没事，李文明走出自家院子，到堂弟李文义家去看两个下河娃儿打衣裳。

“文明哥，来坐！”李文明才走到院坝口，李文义就在叫他。

走到阶沿上，李文义从上衣袋里掏出烟给李文明。李文明说：“我来看看这两个小伙子把你们的活路做完了没，我想请他们给我们做几天。”

“我们要做的倒做完了，就看他们接的有其他人的活路不。”李文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