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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第3页)

赵宁生高中毕业回家,父母已经给他做了安排,准备了一百多元钱,买了一部缝纫机,要他去当一个裁缝——儿子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不能干体力劳动,这个手艺轻松干净,可以做一辈子。

赵宁生跟师傅学了两年,会上机和裁剪了,又到县城的服装厂当学徒。干了一年多,技术熟练了,可以留厂挣钱了!但是,他觉得在工厂上班不自由,挣不了多少钱,于是邀约同村的一个伙伴,决定背上缝纫机出门做手艺。四面八方都在眼前,往哪里去呢?他姑姑嫁给了一个铁路工人,在江油铁路上。全家人认为,凡是通火车的地方,人都多。人要穿衣服,人多裁缝的活路就多,就好挣钱。江油就是这样的地方,而且那里有亲姑姑,父亲的妹妹,可以住在姑姑家做活路,晚上不要住店的钱。

装上父母给的十多元钱做盘缠,把一部缝纫机拆成两半,他技术好些,是师傅,机子也是他的,背稍轻一点儿的机头,伙伴背机架,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父母,去闯天下。

他们坐汽车到江油。

亲侄儿来了,姑姑和姑父都很高兴,问他爷爷婆婆身体好不后,又问候他父母还好不。

姑姑家有三个表姐弟,一共五口人,只住了三间不大的房子,门外搭了一个棚子煮饭。单位的住房很紧张,这算住得宽的。他们两个来,住哪里呢?只有在一家人吃饭的小方桌旁打地铺。年轻的农村小伙子不讲究,只要有一个地方,哪里都可以睡一夜。

住下来后,他们在铁路家属宿舍区一个人多的地方摆开了摊子。大多数时间,他们在姑姑家吃了早饭,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儿,晚上回姑姑家吃饭睡觉。遇到活路不多,中午饭也在姑姑家吃。刮风下雨不能做,三顿都在姑姑家吃。农村的人看到公家的人月月有工资,到时就拿,认为他们日子好过得很,却不知道他们也有难处,手散了,就可能这一个月的钱用不到下一个月发工资,一家人就要饿肚子。他姑姑家,姑姑没有工作,是一个纯家属,只有他姑父和表姐两个人上班,两个表弟都在上学,要缴学费,日子过得去。硬生生地添了两个吃饭的人,还是两个小伙子,用钱吃力了。找别人借,不好意思张嘴不说,大家都是自己基本够用,找谁借?吃粮就更扯手指头了!粮食是定量的,凭购粮证或粮票买,购粮证上有数字,粮票要吃不完的定量换。如果说钱用不拢可以借,粮食不够吃就没处借了,大家都只够吃或者也不够吃。买油要油票,买肉要肉票,副食品要副食票,都是定量的,多买不到。姑姑不好对他们说出口,只好买些毛毛菜来敷衍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姑父吃得冒火,才来时跟他整天嘻嘻哈哈的表姐弟也变得不高兴了。早上洗脸和晚上洗脚,轮着来,要一个多小时才能洗完。晚上睡觉,住五口之家的房子,住了七个人,吃饭的桌子旁边打了一个地铺。吃饭时,至少有两个人没地方坐,要站着吃,或者夹两筷子菜端开吃。有时候屋里人打了堆,转都打不过。姑父和表姐弟经常发脾气,姑姑夹在中间受埋怨,表面上还要强装笑脸。她不能直接赶自己的亲侄儿和伙伴走,只是问:“宁生,你们在这里做了又到哪里去做?”他年轻不更事,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做活路没挣到多少钱,也没有想到在人家家里吃饭时间长了应该交钱,更没想到该在外面租房子住或者离开姑姑家去别的地方。只是姑姑接着问了他们多时走,在伙伴的提醒下,他把姑姑们一家人在他们才来时的亲热和现在姑父以及表姐弟的冷淡做对照,才想到姑姑的难为情和他们不应该再打扰姑姑一家人,应该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又到哪儿去?想来想去,想外面也许都是这样,不如回南部,住在自己家里,在小镇上摆个摊子,也是挣钱,少花销,还安稳些。

从姑姑家走的时候,他给姑姑拿了十五元钱,说自己一个多月来没挣到啥钱,要是挣得多,应该再多给点儿。姑姑推辞不收,他把钱硬塞进了她衣服的包里,要姑姑回娘家耍,说他们来这么久给他们一家人添麻烦了!

他背着缝纫机头,伙伴背着机架,回过头去看,姑姑正扯起衣角擦眼泪。

坐火车到江城,已经是中午过后时候,他们在路边的小店里一个人吃了二两面条。小伙子家吃二两面条,等于只打了个间,肚子只温了一下。虽然身上还有二十几元钱,但是舍不得用,想走回家不知要多少天,要是找不到活路,挣不到钱,怎么办?就是今天晚上,在哪里吃住,都还没有着落呢。

江城是大地方,他们老家那一带的人,出远门坐火车都在这里。他们都没有来过。但是,他们没有进城。这样的地方,城里有的是缝纫店,还有缝纫厂,没有他们的活路做,他们做裁缝手艺的天地在乡下,挣不到钱,进城去干啥?背着个缝纫机在城里走,还逗人笑!

管他的,到了江城,离南部县近了很多,心里踏实些了,他们准备一路边做活路边往家走。

春日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两个娃儿一趿一趿地走在公路上。腿已经走痛,还要往前走。哪天才能走到自己的家,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

过了九华岩,走了不远,到了一个叫曹家河的地方。刚过了桥,就听到里边的山上有人大声问:“那两个娃儿,你们有法补旧衣裳裤子吧?”

山上的问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以为是问别人,抬起头前后看,没有其他人,才知道是在问他们。他们朝上看,看见几个人像在做什么活路,连忙停下脚步,说:“有法。你们要做不?”

听他们回答得很有把握,山上的人问起价钱:“那你们咋个做起的?”

他们听对方在问价,是真的有活路要做,说:“那看做啥。”

“你们上来嘛!”山上的人说。

走了二十多里路,背上背的缝纫机机头和机架都是好几十斤重,背上都湿了,也想歇一口气。还想如果有活路做,今天就可以不再往前走了。

他们一个背着机头,一个背着机架,向山上走去。

这里,山从上面延伸下来,公路外面是河,里面是铁路。他们上了公路里边的陔,跨过铁路,顺着在石壁上斜凿出的十几级阶梯上到岩上,接着是一段仍然横斜的土路,来到在山上做活路的人跟前。

这是一个石场。几个石匠在打石头,这时在工间歇气。

石场上摆放着一些条石,堆了几堆片石,满地的石渣上面横七竖八地甩着手锤、錾子、大锤、二锤、钢钎等打石头的家什,场边放着做活路时脱下的衣服和生牛皮做成的工具袋等。

他们走拢站在边上,石匠同他们说起话。

“我们有三件衣裳搭过肩,两条裤子磕膝包上补长巴,后面补圆巴,你们做不做?”一个嘴里衔着短烟锅的中年石匠说。

“咋个不做,要做!”他们笑着说。

“那烂了的衣裳裤子需要补的,我们屋里几个人穿的,那就多哇!”坐在旁边年轻一点儿的石匠说。

“烂衣裳烂裤子哪个都需要补——你们有法裁剪吧,给我们打几条幺裤?”另外一个年轻石匠说。

“有法,都有法!”他们一齐说,“那咋没法嘛!”

“你们做的啥价?”几个石匠问。

“你们说啥价就啥价嘛!”他们暗暗高兴,说得很洒脱。

“小伙子还说得大方,好,就先在我们屋里去做!那你们来坐,吃烟,放了工跟我们同路。”最先问他们的年龄大一些的石匠说。

事情说定了,几个石匠和他们都高兴。他们找了一个稍微平点儿的地方把背了半天的缝纫机放下来,伸了一个腰,长出了一口气。一个机子两个人背,背的时间短没啥,背着走长路还是累人。这一搁下,立刻觉得轻松利索了。年长的石匠拿起放在条石上的衣服,掏出自己舍不得抽的纸烟,抽出两支递给他们,他赶快双手接住,伙伴不抽烟婉言谢绝。给其他人,都谦虚,摆手表示不要。他就自己点着抽起来。

赵宁生上高中时就学会了抽烟。“文革”期间学校管得不严,烟不好买,有些城里的同学偷家里的烟到学校里抽,关系好的给他散,就抽上了。那时觉得抽烟神气,就上了瘾。这时从石匠手里接过打火机点燃,坐在石头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啊,好舒服啊!顿时觉得飘飘欲仙!

太阳落到西边的山后面去了,石匠们收工,他们同路到年长的石匠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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