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开始沉默。我们都很习惯这种沉默,沉默是我们生命中的维生素。我们也沉默。有时候想想,这种心领神会真让人悲哀。
父亲变成庄稼人后,开始学着打鱼。外公传下来一条渔船和一个木筏子。但父亲根本不会水上的营生,于是拜师学艺。我记得没有人敢让父亲上船。他们忌惮父亲以前的身份,但他们说出来的是“老厂长,别开我们庄稼人的玩笑”之类的话。那时父亲并不老,奔向五十。他从一个驳子上去,再从驳子上下来。最后一个驳子收了他,让他摇橹子,驳子老板撒网。驳子老板人称狗娃,原来是船厂的职工,因为偷船厂的铁卖,被父亲开除了。也不是父亲开除了他,是下面的车间开除了他,父亲只是在开除决定和公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有天父亲歇息,狗娃问父亲,你还认识我不?父亲摇摇头。狗娃从褂兜里掏出一张公告,递给父亲。父亲看到自己“聂双全”三个字,每个字用钢笔打着叉。狗娃说,你开除了我。父亲讪讪地笑。狗娃说,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了。父亲还笑着问为什么。狗娃说他也过一次开除人的瘾。
父亲黑青着脸回的家,嘴里直骂“什么东西”,母亲问他骂谁,他也不说,把母亲弄得一惊一乍的。
后来瑞河禁渔,船厂搬迁。父亲开始学着赶牛犁田,栽秧打谷。几年下来,父亲皮肤黧黑,手上脚上伤痕累累,完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如果不是按时上床睡觉和抬几下手腕子看时间的习惯,父亲和天桥底下等工做的人没什么区别。中午父亲喜欢把饭带出去,在田地里一干就是一天。有天中午我去送水,父亲躺在树下睡着了,旁边摆着刚刚吃过的饭碗,碗里爬满了蚂蚁。他的脸沉静得像个孩子,嘴角的胡须上挂着口水,欲滴未滴。
我流泪了,无声滴落。瑞河场几乎忘了他。
6
父亲大病一场是在我们阻止了他不要命的劳作后不久。父亲起床剥了两个松花皮蛋,吃了刚出门就倒在院坝的石阶上,嘴青面黑,把母亲吓得要死。我把父亲送到县城,妹夫给看的病,妹夫说营养严重缺乏,贫血顺带小腿骨折。活过来的父亲右腿不再利索,走路时右腿先画一个小圈,身子往前一耸,左腿跟上。今天我似乎懂了,父亲为什么不要命地劳作。我抓住工作不放,是想逃离某种东西。他呢,他想逃离什么?后来有次妹夫回来看父亲。以往父亲都是高高兴兴地去买几条黄辣丁,饭前总要把酒打开,先和女婿喝一阵子。可是那天父亲沉默寡言,一直到吃饭都没怎么说话。
妹夫说我们不该不让父亲干活儿,现在他连庄稼人都不是了。换句话说,父亲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这种感觉我们无法顾及,也不能顾及,生活呼啦啦往前跑,没有人敢停在原地。我们开始商量父亲的去处,这个不得不商量。说起来悲哀,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竟然是商量怎么安排父亲。母亲的膝盖一动就痛,妹妹在城里,弟弟在广东,我刚刚从一场疲于奔命的婚姻中突围出来。我们说,让父亲去养老院吧。母亲没有反对。
但是没有人敢去把这个决定告诉父亲。最后还是我去。面对父亲,像隔着一条河流,我竟不知道怎么靠岸。他一耸一耸在院子里转圈,摸摸犁耙,摸摸门框,甩手看表。我想去扶他,他竟推开我,狠狠瞪我。在此之前有几次,母亲给他喂饭,碗不是被打翻就是被摔碎。最后我说,爸,我陪你。
父亲终究没有去成养老院,但父亲精神的低迷是事实。他常常望着一个地方一愣半天。莫非他想自杀吗?我马上想到了“抑郁”这个词,我把看法跟母亲说了。还没说完,母亲就捂着脸哭了起来。母亲说,她早就知道这事儿,是因为她时时处处看得紧,父亲才没机会得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母亲说,你离婚之后,就没看见有过笑脸。你自己日子都过得够难的了,现在再把父亲的病告诉你,不把你逼疯才怪。
妹妹每次带来大把大把抗抑郁的药,告诫我,一定等父亲上床之后给他吃,不然走不到床边就会睡着。
看来,父亲想自杀这事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母亲最后决定三姊妹轮流照看父亲。母亲说,你们都是他的种,我是不行了,我得活命。这害苦了弟弟。弟弟的婚姻也朝不保夕,跟弟媳妇虽然在同一个地方,但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一个睡到被窝里,另一个刚走,被窝还是热的。两个人同在一个屋顶下,却形同陌路,很难说上一句话。只要一说话,双方就火力全开,闹得天昏地暗。何况弟弟还得请假回来照顾父亲。请假不是长久之计,弟弟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减轻一些痛苦而已。
弟弟总觉得父亲的死跟他有关。每次他说起这个话题,当然我们尽可能避免谈这个话题,但一旦触碰,弟弟总是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要是他那天没在家里撒气,要是他不在电话里吵,要是死女人不吵着要离婚,要是自己不顶替父亲的班……说得颠三倒四,泪流满面。
我能理解,他和父亲之间的感情,远远比我们复杂,但又是一笔糊涂账。当初父亲为使他浪子回头,让他顶替上了班,照说他应该是心存感激的;但后来厂子垮了,弟弟人到中年下了岗,房子车子票子什么都没有,搁谁谁心里都憋。弟媳妇怀上了,全家都高兴。记得知道消息的那天,父亲下千丈滩捞了黄辣丁,让母亲办了一桌子菜,和妹夫一起喝了半瓶西凤酒,脸红彤彤的。他从院子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堂屋,整个院子仿佛都被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但弟媳妇回城后,却私自去打掉了胎儿,惹得弟弟要杀人。父亲也前所未有的激愤。被骂昏头的弟媳妇怼了父亲一句,拿什么喂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下岗职工子女?父亲满脸紫色,大口大口喘气,母亲赶紧捶父亲的背。父亲胸口起起落落,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在打掉孩子这件事上,尽管弟弟从来没有原谅过妻子,但在父亲那儿意味着什么,不得而知。因为父亲选择了沉默。父亲死后,弟弟每次回家都坐在父亲的房间里,半天也不出来。他总是望着我们俩和父亲的一张合照出神。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大三,弟弟读小学。我和弟弟各自站在父亲的左右两边,弟弟抿着嘴,紧紧的。我那天像捡了个元宝,豁着嘴笑。
父亲一脸严肃,双手抱在胸前,腕上的手表熠熠闪亮。
父亲沉水之后,我们租了河运处的巡逻艇,寻找父亲。几天几夜,我们沿着瑞河两岸搜寻,直到瑞河口,外面是长江,了无踪迹,父亲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巡逻艇往回开,总感觉父亲离我们越来越远。像一起出了一趟远门,而父亲没有如期归来。弟弟突然哭起来,指着我们说:你们一个比一个冷漠!
说完之后,他突然抱着头,蹲在甲板上失声痛哭,说,是我杀死了父亲!是我们联手杀死了父亲!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爱父亲,心疼父亲,害怕他死。可是时间长了,我们还有耐心吗?我们每个人都关心自己,可是,父亲呢?谁管?谁管?
他哭得像一个丢了糖果的孩子。
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儿比父亲自杀这件事儿大。有一次跟媳妇生气,我就想赶在父亲之前自杀!那个时候我恨死父亲了,我就想,你怎么还不死啊!
你太过分了!妹妹怒不可遏,说完自己哭了,说,那天要是我警醒一点,父亲也不会走出去。那个木筏子留着干吗?
我们都在逃跑,一个无形的影子追得我们喘不过气。我们把父亲当敌人一样防范,为的什么?难道仅仅是不让父亲非正常死亡?
莫非,真的是我们杀死了父亲?
这句话,不过是借弟弟的口说出来罢了。我记得在寻找父亲的过程中,我们互相回避着,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7
即使没有找到父亲,葬礼还是如期举行。瑞河场搬迁的搬迁,进城的进城,打工的打工,留在家里的就一些老弱病残。父亲的骨灰盒里装有一套用父亲的衣服烧成的灰。没有遗体,就省略了很多程序,也不需要很多人手。但也给人一种幻觉,有点儿像拍戏时的摆设。
我们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意外发现父亲留的纸条,上面详细说明了紫苏黄辣丁的做法及配料,最后父亲写道,让老大开家鲜鱼馆,记住,要野生黄辣丁,紫苏也要野生的。后面是两个模糊的感叹号。我把纸翻过来,空白。
我们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大理石的。大理石冰凉坚硬。船开到瑞河中间,其时河水汤汤。母亲没来,自父亲死后,她看见水就犯晕。按照妹妹的记忆,我们把骨灰盒沉到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