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白梦是在两年以后。两年中有次经过她的城市,大概是夜里,十点钟的样子,列车广播里播报站名。我猛地想起她。我抬头望这座城市,灯火一层一层向上铺展,一直铺到了天幕上,天上挂一轮淡黄的月亮。后来才知道那些房屋阶梯状建在山上。长江蜿蜒在山脚下,从城市的腹地缓缓流过。我走到列车连接处,拨通了她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哪位?
找白梦,我是她朋友。
电话中有用方言叫人的声音,我听不懂。喂,你好。是白梦的声音。
我正经过你的城市。
您是?
我报了姓名。对方想了一下,轻巧地笑出了声,呵,月亮看见了?
现在挂在天上。我摁灭烟蒂,说,你还差我一个故事。
我是说……糟,无法陪你多说话了,锅里煳了。回头联系。
手机“嘟嘟嘟”响。我愣在了车厢里。也难怪,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像两条鱼,不过是在水流里碰巧遇上,相互吐了个气泡而已。何况气泡里全是过去的气息,水还得照常流不是?想想后回到卧铺,眼睛明显闭着,脑子里却悬着一个又大又剔透的月亮,晃得我睡不着。我索性起来坐到过道的椅子上,看远远跑过来的亮点,又迅疾滑向黑暗的深处。白梦在电话里问我的应该是大理那个月亮。那个下午,白梦带我游览了大理的“风花雪”,她说“月”只能靠想象了,这段日子大理不是晚上下雨就是乌云在天,像和她有仇,半个月没看见月亮。第二天醒来就再也没看见白梦,服务员递给我一张面巾纸,上面写着白梦的电话,说白姐让你等。我接过纸巾,问,等什么?等月上中天,白姐说月光像《心经》。哥,什么是《心经》?
我解释不了,只好摇摇头。
这次经过时我直接下了车,也是临时起意。临时起意几乎成了我这几年的常态。我看见头顶有轮明月,当即下了车。列车员说先生您还没到。
我说谢谢,就这儿下。我想看看那个怀抱月亮的女人。我在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轻易就找到了图书馆。我再也不是路盲了。两年前我等到了大理的月亮,回去就辞了职,499路公交还在499路上跑,我却开始东游西**,几年下来,早练得我五毒不侵、眼观六路。我坐在门厅的椅子上,三三两两有人进进出出。图书馆修得气派,不失典雅。LED屏幕中反复滚动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对面墙上是一面公示栏,贴着很多照片。我走过去,一张一张瞧,怎么没有白梦呢?我拦住一个出来的男人问,市里还有几个图书馆吗?男人问,你找谁?
白梦。
白梦啊,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呢?然后旋转身子,指着图书馆说,这里是清水衙门。我看见他转身时双脚竟然没有动,我担心他把瘪瘪的身子拧断。
她去了哪儿?我递过去一根烟。
这儿是不允许抽烟的。男人把烟接了过去,说,去了街道税务所。
我离开时瞄了一眼公示栏。男人是这里的副馆长。
很快就找到了副馆长说的街道税务所。税务所是一栋两层楼砖房。门上挂两块牌子,一个是抗战遗址,一个是税务所。抗战遗址这边被爬山虎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看了一下手表,这个点儿正是午休时间。于是坐在楼下的花园里等,坐了会儿去洗手间抽烟,边抽边想白梦变成了什么样子,我还能不能认出来。抽完烟出来,看见一个窈窕的女子在前边走,高跟鞋嗒嗒嗒的声响整栋楼跑,红色的紧身皮衣,黑色的紧身皮裤,屁股浑圆、结实,手里提着个纸袋,随屁股摆动的节奏晃。女子要进办公室的时候朝我望了一眼,隔了一会儿她又退了出来,盯着我看,好半天才说:是——你啊?
我从对方的眼睛认出是白梦。
我说顺道来看看你。
白梦没有感到惊讶,转头朝办公室里的一个男人眨了下眼睛,说,下午去办事。里面的男人“哦”了一声。白梦朝我摆摆手,小声说,走,请你喝茶。
白梦带我去了江边一个叫雾都语的茶楼,要了一壶老班章。茶楼像飘在江上。
老盯着我看干吗?她问。
口红。粉底。香水。大波浪头发。有些不一样了。我尽量让自己轻松一些。
变老了。
看起来,你过得蛮好。
她笑笑,摸出一根女士烟,是五毫克的精品女士烟,抽烟时腕上露出那串银锞子。她吐了个烟圈,说,我还欠你一个故事呢。
我跟着嘿嘿两声,说,记得就好。感觉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言不由衷。
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那个男人吗?
应该是男孩吧。
晚饭时白梦打了个电话,问对方来不来吃饭。然后说好,我也有个应酬。说完关了手机。
我问,你丈夫?
白梦点点头,说一周七天都在应酬。
男人累就累在应酬上。我说。
白梦突然冒一句,谁知道在哪张**应酬。大概感觉有些冒失,补充说,我们关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