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么劝她。于是夹着毛肚在火锅里涮,一边数数。白梦说数十八下就可以吃了。我数到第十下时,白梦说,我丈夫就是那个男孩。
我一下子忘记了数数,想,刚才数到第几了呢?
那个男孩大学毕业后分到了机关,给领导当秘书。白梦说,在街头碰到过两回,彼此没怎么说话,不咸不淡问几句。不知是哪门子窍开了,他竟然托人找我。有天下班他竟然捧着一束花站在大门外等我,见我出来就拦住我。我说干吗?他说恢复关系吧。我冷笑一声,问有关系吗?还把他递过来的花摔进了垃圾桶。从此每周一次,我办公桌上总有一束花。这样子过了几年。风雨无阻。
他没成家?
成了的,后来离了。他的领导进去了,因为一条公路。他也跟着进去了,那女的一脚就踹了他,据说是在看守所里签的离婚协议。白梦在口袋里摸,我递过去一根烟,帮她点燃。她举起面前的清酒,说,世事比你们写的小说还狗血。她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有天警察找到我,说林凡让我去看看他。林凡就是男孩的名字。我当时就发了飙,林凡关我啥事啊!后来我还是去了,据说林凡做梦都在喊冤枉。我去后一下子没认出他。意气风发的那个人呢?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浑身污浊,脸上有青紫的瘀痕。我当着他的面就哭了。
林凡交给我一个笔记本,让我一定转给纪委,再三拜托。
那段时间我开始奔波。我将笔记本复印了几份。纪委、公安、看守所、法院,我走的路加起来估计可以绕地球半圈儿,即便很疲惫,很憔悴,我还是跑。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很惊讶,在他们的印象中,我不问世事,清心寡欲。特别是听说是在为林凡跑动,更觉得不可思议,看我的眼睛写满了“贱”字。林凡确实是冤枉的,一个小秘书能做什么?七个月后林凡出来了,因为检举有功,还被提拔当了个小领导。他向我求婚。我不知道答不答应,后来去了大理,想看看月亮。我在月光中能想清楚很多事儿。不是迷信,感觉特准。后来碰到了你。你的故事加速了我和林凡的结合。我们结婚了,很隆重,林凡乡下的父母勾腰驼背也来了。我的父亲住院没有来,母亲来了。
“曾经沧海。这应该不错。”我说。
刚开始不错。地位变了,人也变了。林凡当秘书时沉默寡言,现在总是滔滔不绝教育别人,边说边撩衣服,让对方看自己身上的伤痕。这些照说不是大事,但他总是愤愤不平,说凭什么老子受罪?他们吃肉老子咂嘴,他们睡女人老子放哨。我到工地上去,连两块钱的盒饭都是自己掏的腰包。林凡是公路指挥部的联络人。每次不平后,不管有人无人,他都使劲捧着我的脸,激动得声音发哑。幸好能出来,不然这辈子就耗里面了,废渣一个。梦,剩下半辈子得好好谢你。
他把我从图书馆调出来。我还高兴过一阵子,但高兴过了头。来,喝酒。
作为一个小领导,应酬是小事,关键是裤带子松了。白梦甩一下头,头发一下子去了脑后。有一缕卡诗的气味飘过来。她在头顶绾了个天线宝宝那样的髻子。外头开始有人,一个比一个腰细,一个比一个**。被发现后他供认不讳,说逢场作戏而已。说急了就说不过是玩玩而已,又不是要跟她们生孩子。
一团糟,是不是?白梦问我,我老吗?
我笑笑,很勉强。我突然很后悔这次的停留,不老。但粉底遮掩起来的苍凉,显而易见。
吃完饭,白梦执意要送我去宾馆。她说我喝了很多酒,她不放心。其实喝得最多的应该是她。于是我们相互扶着,摇摇晃晃沿着马路左边走,左边可以看见长江,高大的游船灯光炫目,船上发出嗷嗷的欢呼声,游客们使劲向岸边挥动帽子和手。白梦挥动手中的纸袋,也嗷嗷嗷地回应。
我以为她喝多了,让她在对面**躺一会儿。她旋转了一圈,说,好看吗?
好看。
她把我拉起来,抓着我的双手圈住她,问,腰粗不粗?
我抽出手,说,不粗。
抱抱我。
我指着她手上的银锞子问,上面刻的什么字?
唵嘛呢叭咪吽。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空洞,像一座房子突然被搬空。
对着月光默念,很灵的。可惜今晚没有。昨晚月亮大,我念了一整夜的经。她话多起来,我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这不,你就来了。她大声笑,像我真的是她念来的。
她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是一套内衣,她说,猜猜什么牌子?
我摇摇头。大——内——密——探。她一字一顿,要不要穿给你看看?
我看着她站起来,展开内衣,特工版的蕾丝绣边,纯黑的。她将内衣按部位和比例摆在**,形如一个女人。摆完后,她将头顶绾着的发髻散开,将紧身皮衣的拉链慢慢拉开,有点像在剖一条鱼。
你们男人都喜欢女人穿性感的内衣吧?
我制止了她扯着拉链下行的手。你喝高了。
没高。
高了。
她推开我的手,说,你来难道不是为了这个?
我没说话,弯腰将“大内密探”塞进袋子里。我很难受,像鱼刺戳在喉咙中,吞吐困难。截至目前,所有事情都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们之间变得异常复杂,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不清白梦的脸,要是有一轮月亮,月上中天,就什么都能够看清楚。我重复一句,唵嘛呢叭咪吽。
她一屁股坐到**,满脸模糊,仿佛真喝高了。你来就为了念句经文?
清酒的后劲上来了,我揉揉太阳穴。一口烟呛得我眼泪长流,怎么也停不下来。我想起多年前,杨棉腆着肚子说想去大理的话,记得也是晚上,月光从窗棂进来,刚好打在我和杨棉身上。
(本文首发于《长江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