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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父亲结婚后,爷爷再也不住驳子了,他也要求儿子每天必须回家。但父亲不是借到云嘴乡就是借到瀼渡码头卖山货,经常不回家住。

女人带来的男孩儿小名叫狗剩。每天早晨,狗剩提着一篮子菜饭送到驳子上来。父亲吼他:再来打折你的腿。刚开始狗剩还怯生生的,日子一久,就大着胆子放篮子,收碗筷。周围驳子上的人笑父亲,全娃子你牛劲儿个锤子,孩子听得见不?父亲像被抽了脊髓,灰灰地坐下来。狗剩拿起头天的碗,风一样跑,叶片儿大小的阴影,起伏在石阶上。

还是你爷爷有办法。李贵田的女人说,有天你父亲在驳子中刚躺下,你爷爷带着你妈和狗剩上驳子来了。用牛车拉了酸菜坛子、锅碗瓢盆、铺盖棉絮,甩下一句话:分家过。说完拉着狗剩回了岸上的老屋。从那以后,没有看到你妈下过船。

你妈上船第三年有了你,你父亲垮了三年的脸才有了个笑影儿。李贵田的女人说,打的钉子回了头,又撞上个掌勺的。

3

我出生第二年爷爷就去世了。爷爷去世时是一个秋天的夜里。爷爷一早起来梳洗完毕,问狗剩:爷爷顺眼不?狗剩用右手画了一个圈,伸出大拇指,意思是说很好。然后爷爷对狗剩说:去把你爸妈叫回来。

狗剩去的时候父亲也在。这个时候是休渔期,所以父亲一早就开始煮酒。他在甲板下的水仓中摸出一条黄辣丁,剁了鱼脑袋,把鱼脑袋放到薄油中炒几下,掺水炖鱼,这几乎是我的专享食品。我直喊“哥哥”,父亲和母亲同时看见了跳板上的狗剩,像一件衣服在风里抖动。母亲和父亲都去了老屋,留下狗剩照顾我。狗剩用勺子喂了我一口鱼汤,然后小猪一样吭哧吭哧吃光了所有的鱼和鱼汤。

父亲和母亲从岸上回来,每个人手上多了一枚戒指。我知道那是爷爷交给他们的。父亲手里拿着一把拇指大的金锁,看了看狗剩,又看了看我,将金锁戴到了狗剩的颈子上。母亲看了父亲一眼,迅速掉过头,抹着眼睛。

爷爷就在那天夜里走的。

自那以后,狗剩白天留在驳子上,浆洗补网,吃完晚饭,回老屋睡觉。

稍大一点儿,我喜欢串到李贵田家的驳子上玩。李贵田女人每次摆完我家的故事,就捧着我的脸蛋夸:俊,啧啧啧,全娃子得谢我们家贵田,贵人啦——,边拖腔边睃秀秀鲜鱼馆的招牌,说供错了菩萨啰。

对父亲意见最大的要算“贵人”鲜鱼馆了,老板是李贵田。

但父亲有自己的说法。首先,女人租的是我家的店铺,自然要凑合生意,卖给谁家都一样。既然卖给谁家都一样,为什么不卖给自己的房客?

生意好了自然会续租下去,这也是一笔收入,小丫不是马上到瀼渡上中学吗?其次,女人弄的黄辣丁加有紫苏叶。加了紫苏后的黄辣丁柔和醇厚,不像那些蠢笨的本地女人,只知道加辣子和花椒。更窝心的是加大量茴香,破坏了黄辣丁对这一方水土的眷顾。父亲说话声大,我看见李贵田的女人闪了一下头,缩进篷里去了。有几次闻着李贵田家的茴香煮鱼,想吐。

有天母亲从李贵田家的驳子下来,脸色黑得要下阵雨。刚好黑子提着一桶黄辣丁要下驳子。母亲拦住他,恨恨地叫:再提给那骚娘们,我把你卵子劁来喂狗。黑子划着筏子,躲开母亲,借助其他驳子的阴影,用竹竿敲了敲秀秀鲜鱼馆的栏杆。男孩儿出来,站在露台上,刚要喊“黑子”,黑子不断给他眨白眼,男孩噤了声。黑子把黄辣丁一条一条地甩到露台,男孩一条一条地接。有一刻男孩直起身子接鱼,露出一截不锈钢右腿,冰凉的光刺得黑子一愣。黑子赶快低下头,喊:眼里落灰尘了,转过身子泪水长流。突然黑子听见“鱼鱼鱼”的声音,转头看见男孩手里的一条鱼蹦了起来。男孩身子一跳,朝前一倾,右脚跟不上重心,身子一下子栽出了栏杆,头朝下落进河里。

河水不是很深。但当初修吊脚楼时为避免驳子撞到立柱,围起来一圈削尖的木头柱子。男孩头朝下,卡在了木头柱子缝中,肚脐到头埋在水里,两只脚伸到水面,右脚裤腿褪到了胯根,不锈钢在水面明晃晃刺眼。

黑子叫起来,跳下水游过去。估计女人听到露台这边的声响,扑出来,看到男孩儿明晃晃的腿,脸一下寡白,从露台一下子扑到水里,激起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露台。

众人将男孩取出来时男孩的头胀得像个气球,喝饱了江水的女人被黑子救起,瘫软如泥。

秀秀鲜鱼馆关了。母亲每天熬了黄辣丁鱼汤送到秀秀的面前,给她喂半勺,喝多了女人会吐,肠肝肚肺都要吐出来。秀秀憔悴得一下子老了十岁,人虚成一根藤儿。母亲把鱼汤端着回到驳子上,倒在泔水里。父亲提着锯子,锯掉了那些围着露台的木桩。黑子和父亲换着班,划着筏子到露台下面值夜班,他们怕女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第十六天早上,女人喝了母亲端来的鱼汤,狼吞虎咽吃完了三条黄辣丁,秀秀鲜鱼馆开门迎客。

男孩儿的骨灰用陶罐封了,沉到了露台下面的水里。

库区开始动员移民。凡在一百七十五米水位线下的居民都属于移民范围。瑞河场有两种移民方案:就地后靠和异地安置。乡里组织居民代表出去考察安置点。据出去考察的李贵田回来说: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瑞河场几辈人都没有去过的地方。父亲对李贵田代表的话不置可否。父亲说瑞河场只淹得了岔街子以下部分,剩余部分可以砌石坎保住不滑坡就行,渔民们出去靠什么为生?李贵田再次说神仙之类的话时父亲掉头就走。

瑞河上游要建一座水泥厂,在距离瑞河场三公里的盐井沟。这无疑引发了渔民们的抵触情绪。乡里来人由李贵田带着,家家户户做工作,说建水泥厂是为了解决就地后靠的移民的工作问题。之后是河运工作队,对家家户户的驳子进行登记,拆除发动机,瑞河里不再允许打鱼。鱼街的鲜鱼馆一下子倒了大片,剩下一两家苦苦支撑着,其他的鲜鱼馆彻底转行,改为洗脚铺,昼夜闪着暧昧的光。

水泥厂建起来了,建起来的还有一座“四季花城”安置小区,说是水泥厂资助建设的。

我们彻底上了岸,住进了“四季花城”小区。

父亲有些百无聊赖,整天和驳子上上岸的人喝酒,扯闲篇儿。周末我从学校回家,一下跳板,狗剩便抓住我,双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啊啊啊”叫个不停,金锁在他胸前乱蹦。

我回到家,家里已围了一圈人,母亲正在抹泪。

父亲被抓了。

4

黑子上岸后开了家采石场——水泥厂需要大量的硅石。有几次黑子邀请父亲去管场子,父亲懒得搭理,说自己浪惯了,受不了场规场纪。再说在那里下力的都是乡里乡亲,管理上重了对不起乡邻,轻了得罪老板。父亲把“老板”二字咬得很重,听得黑子脸发黑,说师傅您埋汰黑子呢。

母亲在旁边说,黑子,别理他,他是猪尿包憋了气,胀恍(慌)了。

这天黑子买了五斤黄辣丁,在秀秀鲜鱼馆加工,请父亲喝酒。

喝到一半儿,父亲的牛脾气上来了,说黑子的黄辣丁有一股柴油味儿。黑子发誓说这是正宗的黄辣丁。父亲说怕是在李贵田女婿承包的鱼塘买的吧?黑子呵呵呵笑了,说看师傅憋得慌,特地买来孝敬师傅的。

父亲乜了黑子一眼,看了看在灶头忙碌的秀秀,高喊一声,秀秀,也来喝一杯。

秀秀开始不肯喝酒。自打儿子死了以后,秀秀愈加沉默。面对瑞河场的风言风语,秀秀选择了沉默,像一缕空气,来去无影儿,但又像黄辣丁的鳍,坚硬地哽在瑞河人的喉咙里。

见师徒话不投机,秀秀开了一瓶花雕,给三个杯子斟满。刚要开口,泪却先流。

父亲问,好好的,为啥哭上了?

先感谢大哥。秀秀喝了一杯。

再谢黑子小兄弟。秀秀又喝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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