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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乱了乱了,乱了辈儿了。父亲嚷起来。

秀秀脸上漾起了红晕,说酒桌上无大小,又自罚了一杯。

黑子站起来,走到阳台,向河里倒了一杯酒。父亲和秀秀也跟过来倒了一杯酒。秀秀说,水要涨起来了。

也该涨起来了。父亲重复一句,转头对黑子说,黑子,敢闯一回千丈滩不?

黑子扬起黑黝黝的脸,说,敢啊,有发动机?

父亲就从秀秀鲜鱼馆的阁楼拖出了一个旧木箱,打开木箱,灰尘四散,里面是一台旧发动机。

秀秀望着暗暗的江面,喊,天爷,不要命啦?

黑子嘿嘿嘿笑,笑出了泪花,说,半夜黄辣丁开会呢。好久没吃野生的了,今晚开个荤。秀秀姐,你把紫苏熬透,等起。

父亲早把发动机安装到了驳子尾部的红圈处。开始他们用篙撑着走,到了江中心,一阵“突突突”的声响从雾中传来,一个亮点逐渐融化在苍茫的水域里。

秀秀泪下来了,自言自语,孩子,保佑你……叔。秀秀朝江中心合起了手掌。

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周末放假。我每周回一次家。母亲说,早上天还未亮,派出所到秀秀鲜鱼馆带走了父亲、黑子和秀秀,并把发动机和半盆黄辣丁也带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用相机拍了当时的情景。父亲躺在秀秀的**,和衣而睡,鼾声如雷。秀秀躺在旁边,裹着一床棉被,睡得很沉。黑子在沙发上睡,口水流了一地。桌子上杯盘狼藉,三个空着的花雕瓶倒在地上,鱼骨摆了一桌一地,旁边的盆里还有半盆野生黄辣丁,活蹦乱跳,雪白的狗蹲在沙发上,盯着众人。

羞死先人啊,睡到**去了。母亲眼睛都要爆出来了,泪水长流。

李贵田的女人在旁边劝着母亲,大声说,有贵田呢,派出所他熟。谁叫贵田是全娃子的媒人呢?

周围的人都唏嘘起来,纷纷说让贵田去把全娃子捞出来,至于那个女人,活该。

狗剩用眼瞪着李贵田的女人,女人的声音小了下去,瞥了狗剩一眼。

派出所来通知家属,母亲不愿去派出所,只有我和狗剩去,后跟一群看热闹的人。我们没见到父亲。办案的民警说,你父亲牛啊,又吵又跳,这会儿安静了。

我哭起来,喊,把我爸怎样了?你们把我爸怎样了?

民警大声说,这里不是操场,不允许哭闹。哭闹解决不了问题。

狗剩双手在民警面前画,急得“啊啊啊”叫。民警叹口气,说,全娃子个龟孙,跟云嘴的女人混,害了一对子女。民警说,罚款一万元,回家准备钱吧。

周围的人惊叫,一万元啊。

接着惊叫声又起,云嘴……母猪街啊?

人们像刚想起什么。母猪街是云嘴乡的招牌啊。有人从大船上下来,寻了班船,沿河而上,抵达云嘴乡。码头早停满了铁驳子。老远有人在河边的木楼上招手,或取下窗前一条雪白的手帕舞动。木楼参差排列,自成一街,但又各自独立,远近的人都叫它“母猪街”,名字粗俗,竟闻名整条水路。

算轻的了,偷安发动机,私自捕鱼,与陌生女人同宿……再也没有人关心我父亲的问题,母猪街的女人像二号病毒传遍了瑞河场。我回家时母亲已经晕死在地上,旁边李贵田的女人在掐人中,看见狗剩要杀人的眼睛,搭着讪溜走了。

狗剩拉了我一下,指着李贵田的女人,指了指嘴,意思说是李贵田的女人向派出所透的风声。

下午,关于秀秀的信息传得更可摸可触。说秀秀是云嘴乡下街人,父母死得早。南下打工,跟男人怀了野胎,却不知孩子亲生父亲是谁。几年后带着孩子回来,竟没有去云嘴乡,径直上行到瑞河场,租了我家鱼街的门面开起了鲜鱼馆。

在场的女人群情激愤,她们要求母亲出面,赶走这个女人。她们撺掇狗剩担了一挑大粪,浩浩汤汤朝秀秀鲜鱼馆奔来。

我们跟着一担大粪抵达秀秀鲜鱼馆,秀秀也刚刚回来。民警说秀秀是上午十点放出来取钱的,她的罚款是五千元。邮政银行的工作人员讲,秀秀是上午十点半左右到银行取钱的,她的卡上大概有一万五千元,秀秀全部给取了。银行工作人员说这是秀秀几年陆续存的钱。光棍麻二说他在岔街子吃米线,看见秀秀急匆匆去了派出所,差点撞到了送煤球儿的板车。

民警说秀秀交了全娃子的一万元和自己的五千元,没有停留。我父亲下午才放出来,在派出所吵闹了半天才离开。

我们抵达秀秀鲜鱼馆时,秀秀一手拖着旅行箱,一手捧着长满青苔的陶罐,臂弯处卧一只雪白的哈巴狗,刚开门出来。

李贵田的女人尖叫了一声,要溜,**要溜。秀秀愣在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臂弯处的狗“汪汪汪”叫个不停,声响震得空气发颤。叫声一下一下撞击着女人们的耳朵,终于有女人等不及了,骂道,叫个锤子!撕烂死畜生的嘴。空气躁动起来,雨仿佛停了,也好像偶尔洒那么几滴。秀秀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五根手指紧紧抠着陶罐。

秀秀臂弯上的狗猛地蹿下地来,冲到狗剩面前,龇着牙“汪汪汪”地叫。狗剩抬起一脚,一道白色的弧线划过,狗落到水里。狗开始使劲向岸边游,昂起头龇着牙还在叫,只是叫声听起来像哭。秀秀瞪着大眼,脸扭曲变形。她甩掉旅行箱,奔到狗剩面前,喊,你凭什么踢我的狗?凭什么?狗剩退了一步,人群躁动起来。母亲在后面推搡狗剩,喊,怕她?泼她个臭婆娘。一瓢大粪“哗啦”泼向秀秀,秀秀从头到脚淌着粪水,手上的陶罐“叭”掉到地上,摔成块块儿,陶罐里的灰扬起来,形成一道雾嶂。臭气四面弥漫。秀秀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粪水,“啊啊”尖声叫着,转身进屋,摇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追出门来。人们哄地散到台阶上,像迅疾的水波退去,留下秀秀沙滩一样空着,刚游上岸的小狗在旁边摇着尾巴。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秀秀的尸体。

派出所说是跳水自杀,被早起捡狗屎的麻二发现。麻二脸色寡白,抖抖簌簌拉着民警的衣袖,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父亲是第二天知道秀秀死的。父亲从派出所出来就去了黑子的石场,喝了酒,蜷着身子睡到日上三竿。父亲听黑子说了秀秀的死,当即蹦了起来,跑到河边。河面水汽散尽,朗朗的一江水,默默流动。

5

父亲回家甩了母亲一耳光,头也不回地住到了船上。

库区的水涨上来,仿佛是一夜之间,淹没了鱼街。狗剩没有丝毫犹豫,在外迁江苏的名册上签了字。母亲则去了一趟船上,看见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父亲,骂了一句“活该”,泪就下来了,把签字笔丢到水里,说,这辈子欠你的,回岸上睡吧。

我带狗剩去了一趟父亲停靠铁驳子的地方。狗剩呆呆地望着铁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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