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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第1页)

天上人间

1

细爸扛着一截楠竹棒棒去重庆的那天,我跟细妈,还有紫米去送。紫米被细妈架在脖子上。细爸跟送他的细妈说,这瑞河绝人,重庆还绝棒棒迈?语气有点像冰冻天觅食的麻雀,提着一只脚犹疑不决。细妈望着浩浩汤汤的一河水,河水绿得发黑,雾气在河中聚散。她像发现了瑞河起雾的秘密,待了好久,然后“切”了一声,说挣不了钱,下广东,天还无绝人之路呢。班船来了,“突突突”像得了肺热咳,三两个人从船上下来。班船熄了火,码头安静下来,几条短尾巴狗在沙滩上乱追。细爸说,晚上把好门。还有,少跟乜眼那天杀的来往……细爸还在说什么,细妈喊,紫米,给爸说再见。紫米舔着冰糕棍,脆脆地说再见,我也跟着说再见。细爸要捏我的脸蛋,我躲开了。他那手像粗砂纸,碰着刺人。细妈突然笑起来,两个奶子乱颤,你看,连莽墩都嫌你。

我们原路返回,刚爬到百步梯黄桷树的位置,身后横空响了三声汽笛。我和细妈回过头,班船开动,“突突突”,化在雾气里。从这个位置看瑞河,瑞河像长了花斑癣的老人,显得腌臜,散着一股臭味,鱼街早已破败不堪,七零八落**砖头、碎瓦、木块、广告招牌。细妈把紫米从肩上移下来,说自己爬,爬完有冰棍。

现在想起来,细爸去重庆当棒棒,其实另有目的,但他并不能确定此行的结果,所以离开瑞河场那天,细爸的犹疑不决能够让人理解。直到他在大半年后兴冲冲地回来,又无比沮丧地带着紫米和我,坐班船,上火车,在一个叫菜园坝的地方下了车。他把我们带到候车厅的台阶上,扬起右手,说,这,就是重庆。四周都是房子,房子趴在房子上,往天上长,LED屏幕正播着一期访谈节目,主持人说今年的房价创历史以来新高。细爸嘟哝一句,住吧,住死你。面对一个庞然大物,紫米和我一样,一时手足无措。

我和紫米一碰面总要说起那年冬天。我们都记不得是几岁时候的事儿了,估计重庆大得让我们找不着边,从而冲淡了我们其他的记忆。反正记得紫米不大工夫就在细爸的怀里睡了,我拉着细爸的衣襟,转了好几次公交,转得脑子一团糨糊,总算到了一个叫黄桷坪的地方。细爸带我们去他的住处,老远我就看见细爸的楠竹棒。这是瑞河场土生土长的竹子,棒棒一头系着拇指粗的绳子,绳子油黑瓷实,反光,搁在门口,那一刻我像落了地。从下火车到黄桷坪,我真感觉踩在棉花上,晕晕乎乎,直到看见这根棒棒,整个身子才像抓着了什么,才有了着落。细爸住的是一个偏偏屋,用石棉瓦搭建在三层主楼墙上。主楼也歪歪斜斜,像缺口气就会塌下来的样子,墙上圈着“拆”字。偏偏屋逼仄,被隔成里外两间,另外一个棒棒住在里面,一到半夜就咳嗽。细爸就骂一句,又想堂客(咳)了个天杀的。门是临时靠在石棉墙上的,铁丝穿孔拴着,晚上用小方凳抵在门板后面,算是闭门睡觉。细爸说晚上不吃稀饭,上厕所麻烦。厕所在巷道口,离住处有上百米。我和紫米来后,细爸买了个便盆,紫米一惊醒就会尿尿。紫米还是半夜惊醒,醒来就哭,然后迷糊着抽噎,蜷着身子抽。我曾陪着细妈,打着手电,将乜眼写的“小儿夜哭,请君念读。若或不哭,谢君万福”的红纸条,贴满了瑞河场的旮旮角角,紫米的症状并没有减轻,相反,紫米哭泣的花样越来越多。据瑞河场跳神的花婆说,瑞河变臭,有东西上了身子,得找大师禳治。我问过紫米知道自己半夜鬼哭狼嚎的事不?紫米摇摇头,她连自己哭都不知道,看来那些泪水还真不是她的。

细爸在离开瑞河场大半年后,选择冬天回来接紫米。细爸说大冬天没业务,他在重庆认识了梅仙人,于是带紫米上重庆禳治禳治。本来细妈也要一块儿来,但细爸回来那天没看到细妈,就给我一把糖问细妈在哪里。

我接过糖没有说。细爸说,莽墩,说了细爸带你去重庆,那旮旯比广州大。我望了一眼堂屋墙上的画报,我爸妈从广州寄衣服回来用它做包裹,被我贴在墙上,那些玻璃大厦褪了色,画面黯淡。我说你去乜眼相馆找。

细爸从蛇皮口袋里掏出一双皮鞋穿上,在袄子外套上一件掉了色的西装,抱着我去乜眼相馆找细妈。我敢说细爸是第一个在瑞河场穿皮鞋和西装的人。老远我看见紫米坐在相馆门槛上,我从细爸怀里滑下来,绕着去了相馆的后门。细爸大声喊紫米时,我就看见细妈从后门出来了,脸红得好看,像颗水蜜桃。细妈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将大白兔奶糖擩到我手里,惊慌着抱起我,径直回了家。那晚细爸细妈压着嗓子吵架,先是关于乜眼的,后是关于紫米的。我听细妈说姑娘家菜籽命,肥瘦一把,治什么治,接着一直响着“乒乒乓乓”的声音,枯燥单调,听着听着我就睡了。第二天,细爸带着我和紫米离开了瑞河场。细妈没起床送,嘶哑着嗓子说,肖德贵,有本事别回来。我回头看细妈,屋子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更深的黑。

我和紫米说起给她治病的事儿,紫米摇头说记不得了。紫米吐口烟,她抽女士烟。紫米总是这样子开头——我对不起我爸。哥,你看我说得对不?我不置可否,我知道紫米并不是真的要我确认什么。现在我大学毕业,紫米没读大学,我们是同一个城市的打工人。紫米管着一条流水线,课长。我则通过人才引进政策进了规划设计院。紫米初中未毕业就头也不回地去了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对紫米而言是空白,我不能确认一段空白不是?直到她想明白后回到瑞河场,细爸早死了。

2

细爸去重庆当棒棒,大部分经验源于一部叫《山城棒棒军》的电视连续剧。他认为凭自己的力气可以找到大把的钞票,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像电视剧里的老坎、蛮牛、毛子,至少可以改变目前的窘境。

自从库区移民开始,渔政部门通告严禁捕鱼。长期以船为家的细爸细妈搬到了岸上,暂住进了村里临时修建的调剂房。瑞河场鱼街一线属于外迁移民,其余就地安置。上岸的村里人连缀南下,我爸妈将我寄养在细爸家,跟着一河水激动地往南跑。没隔几年,村里大部分人在城里买房置业,接走老人小孩,村子显得更加寥落。瑞河上游修建了水泥厂,细爸细妈刚开始在水泥厂扛包,累死累活讨不了几个钱。细妈闪了腰,使不上劲儿,从水泥厂出来,每天带着我和紫米打发日子。慢慢地,细爸家成了瑞河场数一数二的贫困户。有天瑞河场来了一群美院的师生,一下船就摆开画架,对着瑞河画。恰恰碰上细爸下班,灰头土脸只见眼白,不像活物。

他刚下到水里,清洗尘土,就有学生惊叹起来。细爸全身的疙瘩肉看得美院的师生发呆。当天晚上,自称领队的王教授找到细爸,说能否让学生们画画他。细爸说,我得上班,我婆娘闲,要不画她?王教授看了眼细妈,面露难色,说上班的钱我们补。见细爸不搭话,王教授说,双倍。细妈在桌子底下蹬了细爸一脚。细爸说,小瞧瑞河人了不是,尽管画,啥钱不钱的。遂问王教授,猴崽子们画画能讨生活?王教授问了细爸每个月的收入,摇摇头,说在重庆当棒棒,要比扛水泥包强几倍哟。然后王教授从画筒中抽出一幅画,画面是街边几个或站或坐等活儿的棒棒。王教授说,你看,他们都在重庆买了房子呢。这回轮到细爸吃惊了,半天才问这画能卖多少钱。王教授摇摇头,说这个不贵,几万元。我看见细爸脸上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半天无法复原。后来的几天,一群师生围着细爸画,细爸总觉得他们是在画钞票,眼前晃着老人头的影子。一有空,细爸就缠着王教授问这问那,有天竟抱着紫米问王教授,你看这娃儿可以学画画不?王教授歇笔逗着紫米,摸着紫米挺直的鼻梁说,紫米,我把你画到画儿里。紫米嗲声嗲气说要得。紫米绘画的天赋在初三时迸发出来,并得到王教授的肯定,这是后话。细爸没有要钱,师生们都说细爸淳朴。细爸索性熬了一锅紫苏黄辣丁,给师生们送行。王教授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到重庆了找他,酒管够。细妈对细爸的大方嗤之以鼻,骂细爸,穿爷爷的**——装大,好多天没有理睬细爸。细爸到重庆不住朝天门,而住黄桷坪,多少应该与这段过往有关。朝天门是重庆最早最繁华的商埠码头,拍《山城棒棒军》那阵库区还未蓄水,所以棒棒们在朝天门三码头下力找钱的镜头多。

加上朝天门批发市场的加持,活儿不用等,一茬接一茬,即便细爸去的时候码头繁华不在,但朝天门批发市场还在,活儿依然多。不像细爸在黄桷坪,每天把我和紫米带到路口吃完早饭,把我们交给巷口的麻子皮匠,就到斜对面的美术学院。十好几个棒棒围在装裱店门口,杵着棒棒等活儿,场面像一场行为艺术。我一眼就能找到细爸那根,整洁干净。细爸用热水擦棒棒,有点儿像战士擦枪或者男人擦汗身子,细爸说这样子经事。重庆的冬天,风从河上来,劲道。棒棒们围着一个涂料桶,涂料桶里噼啪烧着木块,都是附近工地拆下来的木门、木窗、木板,他们在火焰的光波里,几经折射,变成薄片,不真实,像在水里。他们伸出双手,立掌,烘烤,迅速收回来捂住脸,在脸上反复抹,一张张脸抹得像苹果。细爸抹完就去美院大门口,缭乱望一气,骂一句天杀的,又返回涂料桶,烤火。

“棒棒”,喊声一响,棒棒们像群受惊的麻雀,散开,朝声源方向奔跑,一时踢踏杂响,乌泱泱个个跑得一脸菜色。细爸接活儿很少还价,对方说几块就是几块,提起画架一路疾走。细爸说气力使了气力在,有得赚就行。这样子细爸人缘就特别好,时间长了有学生点名让细爸扛活儿。没有活儿的棒棒们散了气,拖拖沓沓又转回涂料桶边,有的将涂料桶背到旮旯里甩起了扑克。

紫米的病情好得快,这出乎我和细爸的意料。梅仙人是麻子鞋匠的一个远房亲戚。麻子鞋匠带着我们七拐八弯去找梅仙人。细爸一路念叨,说麻哥,紫米病症好了,有出息了,当干女孝敬你。麻子鞋匠嘴一咧,那说定了。记忆中麻子鞋匠伸手拍了三下门。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我在高考结束后焦灼不安的那段日子里,总想起麻子鞋匠拍过的三下门,仿佛是在洞开一个世界,或者一个人的命运在拍三下门之后就会豁然开朗。我知道我被一张录取通知书折磨得有点儿魔怔。谁为我拍这三下,或者说哪所大学听见了我拍了三下?心里没谱。开门的老人被麻子鞋匠称为仙人,我多少有些失望。紫米耷拉着脑袋,蜷在细爸怀里,似睡非睡。梅仙人是一个女的,甚至比细妈还老,体态臃肿,昏黄灯光下晃着巨大的影子。屋子里烟雾缭绕,熏得我昏昏欲睡。我醒过来时紫米在哭,细爸和紫米全身都是香灰。有一绺暗红流下紫米的额头。我说起这些,紫米甩甩脑袋说很模糊。她说当时她像睡着了样,脑子里漫天星星,那些缥缈高大的殿宇被星座围绕起来,恍若白昼,突然晴天霹雳,将她劈得灰飞烟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过来时看见一个臃肿不堪的老太婆撒着香灰,念念有词,吓得她尿了裤裆,接着就哭了。

麻子鞋匠的生意在一早一晚,早上顾客将鞋子放到摊子上,下班后顺道取走。麻子鞋匠兼管巷口的公厕,来个人就起身去卖包纸啥的,等人一走,放水冲厕所。上厕所的人多了,麻子鞋匠就指派我和紫米去看厕所里有没有人,回来就给我俩一颗水果糖。紫米舔一口给我舔,我舔一口给紫米舔,直到糖被舔成锋利的薄片,最后化在紫米的嘴里。

好多年没吃过水果糖啦。紫米说。初三寒假时紫米去过一趟重庆,还是在黄桷坪,麻子鞋匠还在。紫米说不见变老,满脸麻子被褪了色的帽子遮着,手好像一直皴裂着血口子,家什也不见更新,唯一的变化是厕所改为了自动冲水,麻子鞋匠就单纯补鞋了。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认出紫米。细爸带着紫米往他面前一站,他赶紧从兜里掏糖,可惜没掏出来,局促得麻子鞋匠反复搓手,好半天才问紫米,还邪哭不半夜?

拿到录取通知书不到一个月,我来到重庆黄桷坪,那时美院早已搬到了新区,老校区还剩几个专业,学校在放暑假,周边到处是工地,支棱着塔吊。麻子鞋匠真能记,嘴一咧,说,莽墩,坐。他用袖套擦了擦木凳,哎,可惜了你细爸。麻子鞋匠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这与紫米寒假来这里仅仅相差半年。这次麻子鞋匠没有摸糖,而是交给我一张照片,大四寸,过了塑。我仔细看了看照片,一个男人站在黑布前面,一丝不挂,保尔·柯察金似的脸上无忧无喜,双眼看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身上的疙瘩肉和黑布隆起的褶皱,被油画颜料打上高光,雀雀儿垂头丧气挂在裆间。

我一下子泪流满面。你别说,你细爸耐看。麻子鞋匠抹了下脸,我真担心他的手把脸割伤。鱼滚子一个,也算出了名。人家王教授专门照了这相片,放我这儿,让我转交肖德贵家人呢。

4

紫米初三快放寒假时接到细爸的电话,要她上一趟重庆。细爸在电话里说,练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次的机会得拽住,放了就废了。她在食堂找到我,问我能不能陪她。我摇摇头,那个时候正是高三,要补课。我一上初中就开始住读,只有寒暑假回瑞河场看看细妈。细妈与细爸几乎一年见一次面,我和细妈一样,一年见一次细爸。细爸总在腊月二十九回瑞河场。我读小学时细爸回瑞河场,楠竹棒棒随身走,棒棒一头挑着一个蛇皮口袋,蛇皮口袋鼓鼓囊囊,一家人的新衣服,火锅底料,玩具,紫米需要的颜料、画笔、磅纸……蛇皮口袋像在变魔术。我上初中后细爸回来,再也没带过棒棒,也没蛇皮口袋。相反,细爸穿着锃亮的皮鞋,鞋帮子补过,不细看看不出来。我知道这是麻子鞋匠的手艺。细爸拖着一个行李箱,大概是淘的美院学生的,行李箱面上画着一幅山水,题着“珍惜生命,远离爱”七个字。果不其然,箱子里装的全是画笔和颜料。猴崽子们一毕业,随手就丢,笔啊纸的。细爸说心疼,就捡了回来,给紫米。紫米从小跟我们的美术老师学画画,每次比赛都是一等奖,不论大小。紫米成了我们学校小有名气的画家,人称“肖画”。紫米撇撇嘴,还笑话哟,关屁事儿。我记得细爸回瑞河场最夸张的一次拖了四箱颜料、画笔、纸之类。一下船左右提两箱。爬百步梯歇了四回气。我们去百步梯接他,他随手给我和紫米一个大大的红包。他给村子里几个老人也包了红包,老人们直念肖德贵的好。我感觉细爸有点像荣归故里。但细妈一句话就浇灭了细爸这根火苗,你个卖屁眼的,什么时候把我从调剂房倒腾出去?细爸敞开西服扇风。我们冷得打哆嗦。细爸斜了细妈一眼,骂,骚包货。从细爸下船那一刻到正月初十细爸再上重庆,细爸细妈都处在冷战之中,这让我费解。紫米和我差不多也去了学校,我们都在瀼渡中学住读,紫米每月回一趟家。紫米见我不陪她上重庆有点儿急,哥,我是去考免培班的,你不在我有点儿怯。说实话,对于美术,什么都不懂的我,去了也帮不上紫米的忙。肖紫米,画画哥只信你,去了回来给我说点儿新鲜事。我狂给紫米灌鸡汤。

据说美院有个少年班,有点像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从初三寒假开始挑选,暑假开始训练,少年班学生吃喝拉撒,三年全部免费。紫米考了回来没有说考试情况,也没说细爸的情况,问急了她就哭,断断续续说麻子鞋匠不管公厕了,说麻子鞋匠管她叫女儿。我说免培班的考试怎样?

鸡毛免培班,紫米突然吼。细爸呢?鸡毛细爸。紫米几乎歇斯底里。不到一个月,紫米变得我有些不太认识。我感觉有种东西在一点一点结冰,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有段时间紫米情绪特别低落,我连问都不敢问。那一年过年细爸没有回家,我爸我妈从广州回来了,把紫米和细妈接到家团年。

初三下学期,紫米的成绩一落千丈。有天我经过学校的告示栏,有一张开除公告。我晃过去了又折转回来,我看见了肖紫米的名字。名字后面罗列了抽烟、打架、谈恋爱等“罪名”。我愣怔了好半天,去紫米班上找她。我们高三在另一栋教学楼,和其他年级隔着一个足球场,即便在同一个学校,平时我们也很少遇见。我来到紫米班上,问一个女同学肖紫米在哪儿。女同学指了指靠窗的一个课桌。课桌上凌乱放着书本,书本上蒙了一层灰。她早走了。女同学说。

5

细爸是瑞河场有名的鱼滚子。鱼街红火的那几年,细爸也算是瑞河场的红人。村支书、村主任外,就他显摆。哪家鲜鱼馆需要野生黄辣丁,就得求细爸。细爸识水性,手指插入水中片刻,放鼻子底下闻闻,便知有无黄辣丁,只要他出船,定可满载而归。一个鲜鱼馆的兴衰,细爸可以做一半的主。整条鱼街都喊他肖老板。肖老板有了钱就跑云嘴的母猪街,从母猪街领回了细妈。云嘴乡与瑞河场是邻乡,云嘴在下游,瑞河场鱼街红火时云嘴的母猪街也声名鹊起。人们吃了瑞河场的黄辣丁,就摸到云嘴母猪街的某张**,逍遥云雨。细爸经常去鞋摊摆肖老板的故事,摆完猛喝一口酒,发会儿愣,回偏偏屋睡觉。

肖德贵这鱼滚子,啧啧啧,全世界都认识他啦。麻子鞋匠带我去极乐堂的路上,不断感慨。王教授的油画《棒棒老肖》获国际金奖,大小媒体都在播发这条消息和细爸**的身体。细爸死也不会想到,他的画像会在十几年后进入大学美术教材,那些疙瘩肉凸显的色块和线条,会被当作美,老师讲解、学子探究。

我问过紫米,如果时间回流,你还会离家出走吗?

紫米一口烟呛在喉咙里,使劲咳嗽,咳得满脸是泪。紫米摇着头,泣不成声。

初三寒假,紫米带着自己的获奖证书来到美院。我那时信心满满。她说细爸让紫米自己去,说主考是王教授。细爸就扛着棒棒在美院门口烤火,等活儿。考试是一首诗,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画幅色彩。紫米记得自己选的水彩。王教授认为紫米完成度很高,让紫米回家等好消息。

极乐堂不远,公交车终点站下就是。门店上方有一横匾,上书“福地”二字。门两边有一副斑驳的对联,上联:荣一春枯一秋草木有命。再细看下联:笑一生哭一世人间无常。不远处,挂着重庆市殡仪馆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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