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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一再转身(第1页)

一九一再转身

惦念已久,想去宁东煤田红墩子矿区看望张兴东他们。2017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动身了。

早在2008年12月26日与中国电力投资集团重组后,厂里就走上煤电铝产业一体化发展道路。2013年开春红墩子项目定下来,厂里陆续有人报名加入矿区基础设施建设队伍。

2014年10月,厂里80千安老电解槽系列关停,张兴东他们待岗的一百余人都去了矿区。

红墩子煤矿(面积约172平方公里,共有4个井田和2个勘查区,煤炭资源总量15亿吨,规划每年产煤900万吨)地处宁夏东部戈壁,毗邻滨河,与省会银川市接壤,离厂里一百余公里,四周光秃秃一片荒滩,冬天西北风呼呼地刮着,跟五十年前厂里初建时差不多,去了就得住宿舍、吃食堂。老职工年龄大了,舍不下工厂;年轻人嫌荒凉,也不愿去。我们这一拨四十上下的就成了主力。

临近矿区,我给张兴东打电话。他说井上井下的设施设备都已安装到位,开采证办下来就开矿挖煤,最近正忙着平整矿区外围。

通往矿区的沥青路两边,穿橙色矿工服的矿工散布在煤矿大门外拔草。看见我来了,张兴东抱着个大西瓜迎上来,后面跟着三个也一人抱一个西瓜。

“来,老同学,吃瓜。上午有车路过市区拉的,压砂西瓜,甜得很!”几年不见,张兴东额头长了皱纹、鬓角生了白发,但性情没变,还是那么豪爽。

“太好了,我正渴得慌!”蹲在沥青路边吃瓜的当儿,围过来一群人,回头一看,嗬,全是技校校友,陆建军、周洋、张志涛……大伙儿边吃瓜边说起当年上实习课,在钳工房锉出的那些又粗又笨的小榔头,有的简直就是一块四不像的铁疙瘩,把实习老师气得哭笑不得。在钳工房笨手笨脚做工件的青涩模样仿佛就在昨天,转眼我们已是干了二十余年的老工人了。“一晃,咱们的子女都能接班了。”张兴东摇头笑着。

进入煤矿不久,张兴东被任命为一矿区工区长,他欣然挑下担子,攒足劲带领大伙儿要在矿上干出个名堂来,就像当初在80千安老电解厂房那样。他邀请经验丰富的老矿工手把手给新矿工传授安全生产技能;带领矿工下井清理工作面,扫清障碍;组织篮球比赛,让大家强健体魄,增进友谊……

吃完西瓜,跟随张兴东进了矿区,我好奇地望着一座座高矗的煤塔、一排排崭新的宿舍楼,不禁惊叹:这可比咱们老厂阔气多了!张兴东憧憬煤矿投产后的光明前景:

“煤矿一投产,咱这定是井口人上人下,煤屑路车来车往,到处机声隆隆、乌金闪闪,跟集市一样红火。到那时咱们日子也就好过了。”

张兴东是我们青铜峡铝厂技工学校校友,学电解铝冶炼专业。他中等个头,古铜色皮肤,手臂粗壮,一个粗粗拉拉的西北小伙子。20世纪90年代初技校毕业,我们被统一分配到各班组,工种大部分是碳素车间、水风车间、供电车间的大窑工、运行工。后来听说张兴东在我们空压站对面的80千安电解厂房当了电解工,这着实让我吃惊不小,要知道,电解工是苦力活,大多是劳务工在干。

“我们班再的同学工种也没这么苦。”我纳罕着。

“张兴东他爸是工人呀,再的同学老爸要么是分厂厂长,要么是车间主任,最不济也是工程师。”和我一同分配到空压站的张倩说。

工余,我时常朝沥青路对面电解厂房敞开的窗户张望。烟雾蒸腾中,电解工们头戴披肩帽、面戴防护罩、身着亚麻布、脚踏长毡靴,全副武装成“古代骑士”,抡着铁钎在火舌汹涌的电解槽边专注地平整阳极炭块。此时电解厂房温度至少60℃吧,我想象不出一身“盔甲”的他们热成什么样……

我时常远远地在清一色身穿“盔甲”的电解工中,徒劳地辨认着张兴东的身影。

这天傍晚,我到班组外面透风,此时也到了电解工晚饭的时间。他们走出厂房,摘下披肩帽和防护面罩,拿着大号铝制饭盒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他们脸上蒙着一层灰,黑眼圈黑鼻孔,牙齿白得格外醒目。很快,吃饱肚子的他们,敞开衣襟,拎着披肩帽,惬意地朝厂房溜达过来。近了,我看清张兴东,他只是解开“盔甲”最上面的一粒扣子,一只手拿着饭盒,另一只手抱着披肩帽,步子走得迟疑而拘谨。

“张兴东!”我喊了一声,他循声瞅过来,很快认出穿劳动布工作服的我。

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又厚又脏、褴褛不堪的“盔甲”,脚往后一缩,迅速地伸袖子擦脸。但,满额头的汗水与黑灰搅和在一起,越擦越污。他看着自己黑污的袖子和手,终于放弃擦抹,一脸抱歉,似乎这个样子见老同学很不礼貌……这回,我没有笑。

“能撑住不?”我小心地问。

“苦和热都不算啥,难挨的是大组长的训。大组长都是从电解工干出来的,摸透了电解槽,平日里一丁点差错都休想逃过他的‘火眼金睛’,就算在槽子里捞阳极残渣时铁钩子忘了预热这种小事,都给他一逮一个准。”他皱着眉头,耷拉着脑袋,似乎还陷在大组长的训斥中。

张兴东和上技校时那个威风的少年判若两人,让我一时备感陌生。

五年时光一晃而过。我们这一拨在机器轰鸣的班组、车间、厂房磨炼得脸黑糙了,双手长出了茧子。闲来,就像串门一样,我们会互相串串岗,看看大伙儿干得怎么样。这天,我和张倩去电解厂房,看看张兴东是不是还在干电解。

刚踏进厂房就听见一串呵斥声:

“靠边站、靠边站,没瞧见正出铝吗?离这么近,小心烫死你小子!”

“都说过多少遍了,收边时别踩壳面槽内阳极,等哪天把你脚爪子烫伤,你后悔都来不及!”

…………

这声音好生耳熟。

蓦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辆灯光交汇处走来。他板着脸,背着手,一边巡视电解槽,一边训斥槽旁干活的电解工。我认出来,这个威严壮实、像当年训斥他的区长一样训斥电解工的班组长,正是张兴东。他依旧穿着褴褛的“盔甲”,但步履坚定、踏实从容。经过电解“火海”里五年熏烤,他的脸膛变得粗粝而黝黑,沾满黑灰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坚毅。

此后,我时常在厂报看到有关张兴东工作先进事迹的报道,他的名字也每年会出现在厂年度“先进工作者”名单里,一度成为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的生产骨干。

然而,一路攀升的电解铝产能最终使铝价跌破10000元吨(炼铝成本15000元吨),铝业行情从沸点降到冰点。

2014年10月老电解槽系列关停,张兴东脱下陪伴他在电解厂房奋斗二十二年的“盔甲”,带领老厂房里的100余名电解工离开电解厂房。

从十八岁到四十岁这二十多年,我们“铝二代”历经了青春伊始的**投入到步入中年的落寞转身。岁月匆匆,时光漂走一代人的年华,而今我们白发渐生,工厂昔日的辉煌却难以再现,“铝业行情照此冷下去,咱们的出路又在哪里?”大伙儿聚在一起,不免叹息。张兴东点了一支烟,说起在厂里的这二十多年:

“1992年技校毕业进厂上班,正赶上厂里好时光,可惜那时咱们年轻,傻乎乎的,对效益上升、涨工资这些事情没什么概念,横竖都是学技术、挨师傅训,我还暗暗抱怨工资涨得太勤——逢涨工资必查考勤,丝毫不敢马虎,床头闹钟一响就得一骨碌爬起来上班,想赖床根本没门儿。

“咱们背后唤作‘包青天’的大组长高青天,那叫一个凶,扯开嗓门一吼叫,我的腿立马打战。刚进电解厂房学徒,有一次平整壳面,我抡起铁锤就是一顿敲。哪知瞬间传来一串吼声:‘你当这是打铁哩兔崽子,有你这么平整壳面的吗?要一下一下来,不能用力过猛!’只见‘包青天’板着黑脸膛训斥着,一把接过我手中的铁锥示范起来,‘这下给我记牢咯。下次再干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子!’当时吓得我浑身直哆嗦,接过‘包青天’撂过来的铁锤半天回不过神。待我动作慢下来,边敲打边琢磨他教的技法时,他又训斥起另一个电解工:‘捞个渣你都捞不起来,笨熊!就这么个活,槽子上挂个馒头,狗都会干!’说着,他从那个电解工手里接过大钩,奋力两下就把漂浮在铝液上的碳渣扒出槽沿。一上班,‘包青天’铿锵有力、不绝于耳的训斥声就会响彻厂房,把‘突突突突’的打壳机声都压了下去,咱们电解工都服服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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