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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炭井涅槃(第1页)

石炭井涅槃

办公室的同事都在议论石炭井行政区撤销的消息,我没有介入,但思绪却挤了进去。蓦然,我产生了去石炭井看看的念头。离开石炭井已30多年了,平时忙于生计,没有工夫坐下来细算。听说石炭井近些年变化很大,已经捕捉不到昔日的影子了。下班回家,我对妻子说:“石炭井区不存在了。”妻子正忙着手中的活儿,漫不经心地说:“存在不存在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的话太唐突,妻子没理解我的意思。她见我没吱声,立刻回过味来,说:“哎哟,我想起来了,你在石炭井生活过一段时间。”其实,妻子说得对,我已经离开石炭井多年,石炭井存在不存在,与我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始终有一种老朋友离我而去的感觉在心头萦绕。从发展的角度看,撤销石炭井区有千万条理由,而我个人还是希望它存在,那里有我生命的痕迹。山一程,水一程,大山直扑眼前,清水沟、马莲滩、大磴沟,数着这些站名,我仿佛听到一种声音,那是石炭井的呼唤。

20世纪80年代初,我插队回城,偌大的城市容纳不下渺小的我,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找工作四处碰壁,心灰到了极点。是石炭井张开宽厚的臂膀接纳了我,像拥抱一个遗失多年的孩子一样,让我偎依在她温暖的胸脯上,给予我一切。我吃饱喝足了,美美地睡了一觉。这是多年来,我睡得最久最香的一觉。

我揣着一张招工考试通知书,向石炭井扑来。那天是1980年1月10日,天上的雪花儿纷纷扬扬,车里有人轻轻地唱着李谷一的歌,是那首著名的《乡恋》,歌声纯美深沉,给我喜悦的心田撒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我的喜悦来之不易,忧伤则增添了我内心的充实感。

这会儿想起那时的情景,一首《乡恋》成全了我对石炭井的怀念:“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我的情爱,我的美梦,永远留在你的怀中,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只有风儿送去我的一片深情……”飞雪漫漫,使苍凉的群山渐渐失去了粗糙与峥嵘,视线中缓缓升起洁净与温柔,逶迤的山路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向前展开。考试地点在一个叫八号泉的地方。考试合格,我成为贺兰山深处军营里的一名军工。

周末,我和我的大兵朋友等班车下石炭井,有时错过了车,就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我们缓慢行走打发时间。在深山里,石炭井是唯一可当城市来逛的地方。其实,这个可逛的城市只有一条街,在一个山坡上。这条街上的风景用“一”来概括最好:一家商场、一个理发馆、一个邮局、一所医院……即使只有一道风景,我们这些从深山里出来的兵三五成群,在街上走着,也感到心旷神怡。我们在“长征”餐厅聚餐。有战友复员,我们到“东方红”照相馆合影留念。上演新影片,我们下来看电影。那几年的好影片,我几乎都是在石炭井看的。我独自下来,就去逛书店,那时还没有实行开架售书,书店经理老刘特许我进柜台里看书。我星期天常常都泡在书店里。阅读使我萌动了写作的欲望,我的第一篇肤浅的文字《爷爷》就发表在原石炭井矿务局主办的《矿工文艺》上,编辑给我寄来热情洋溢的信,给我开了一长串阅读书目,给了我很大的鼓舞。现在,老刘已去世多年了,我用此文表达我对老刘的怀念。我珍藏着那封信,时而翻出来品一品,闻一闻,这是我痴心文学的精神补给。

石炭井虽说藏在贺兰山深处,但是这里的信息一点都不闭塞,这里居民的观念一点都不落后。有时,我回不去驻地,就住在原矿务局招待所,晚上找人聊天,于是,结识了许多矿工朋友。再回不去时,我就直接跑到朋友家吃饭。一个朋友在井下事故中丢了一条腿,一个朋友的腰受了重伤。我时常与他们聊天,他们听出我心灵深处埋藏着忧郁颓废的“矸石”,总是替我把这些废物挖掘出来。乐观的朋友,命运多舛的朋友,豁达的朋友,生活坎坷的朋友,他们的心坦**如砥,没有多愁善感,艰难而真正地生活着,接受了生活的磨砺。他们敢于面对不如意,把自己的意志锤炼得坚强如钢。我最快乐的时光是向朋友吐露心声;我最幸福的时刻是让友情的阳光照透我的心海,不留一处暗礁。朋友读书不多,但他们给了我一把生活的金钥匙。

我不想去考证“石炭井”之名的来历,这是矿工的家园。石炭井与煤有关,与矿井有关,与大山有关,与石头有关。实际上,关于石炭井,我知之甚少,我不是矿工,每次从大武口回部队,只是途经,只是惊鸿一瞥,没有资格评价石炭井。如果我是一名矿工,我会把对矿山的情谊深埋在心里,因为走上地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身上的煤屑有一些会洗掉,有一些是永远洗不掉的,渗入毛孔,在血液里流动,在血液里流动的情愫是无法向人述说的;如果我是矿工的家属,我也会把对矿山的感情深藏在心底,因为我知道,一个矿工一生对国家的贡献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如果我是矿工子弟,我更会珍爱我的矿山,因为我知道,父辈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在60多年的岁月里,石炭井燃烧了几代人。石炭井也燃烧了自己,今后还将继续燃烧。

风一更,雪一更,石炭井啊,你是烈火中舞蹈的凤凰,风儿送去我的一片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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