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另一种办法,”老陈难为情地说,“政府定期给高氟水村像发救济粮一样把水运来。”
正说着话,一个拄着拐杖的妇女迎面走来,她腰弯得几乎折成90°,徐迎水上前打问,这妇女并不介意。她面朝大地,头是抬不起来的。徐迎水弓下身,见她露出淡淡的笑。她说早先她不但是正常的,还是村里谁见了都夸的俊女子。14岁时,突然有一天她觉得浑身疼痛,脖子和腿脚开始变得僵硬,腰也慢慢弯了下来。她和邻村少年定了娃娃亲,婆家不嫌,男人不嫌,没想到结婚之后她腰越来越弯,没法下地,也没法做家务。现时她年龄并不大,可刚过40岁,却饱受氟骨病折磨。
和她得了一样病症的人,乡里还有很多,难以细数。
在甘肃环县,徐迎水又一次领略到缺水之痛。
不过,这一次的见闻让他啼笑皆非。吉普车过甘肃环县山城堡时,被乡镇街道上一条汲水的长队堵住,向前或退后都无法动弹。他们下车问了老乡,才知这条长队是从乡政府的大院里排出来的,排了有1公里远。在乡政府院里,有一口深达500米的机井,并配套建有一座苦水淡化站。前几天,苦水淡化站的设备坏了,乡亲家里都缺水。今天设备一维修好,男女老少拎起水桶争前恐后地来汲水。
徐迎水凑到一个面相和蔼的老汉跟前,套起近乎。
“全乡缺水,只有三户人高兴!”老汉揸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在徐迎水眼前晃了晃。
“啊,还有人为缺水而高兴?”徐迎水吃了一惊。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看把你稀奇的。”老汉一脸不屑,低声说,“全乡缺水,乡卫生院也缺水,计划生育的手术做不成,只好把那三个年轻媳妇放回了家。”徐迎水和排队汲水的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除了苦水淡化站,乡上还有供水设施吗?”
“有水窖啊!这几年,我们山城乡和相邻的几个乡给老百姓修土水窖四万眼。今年严重缺水,天不下雨,窖里无水。在地球上戳满窟窿,只等下一场大雨。雨没等来,又遇上乡苦水淡化站出了故障。”
“甘肃环县和我们西海固一样缺水。”吴副处长对老人说。
“是的,宁夏同心县遇上大旱,农民赶上牛羊往我们环县跑。环县遇上旱灾,农民也赶着牛羊朝宁夏跑。”老人笑道。
“还有这样的事情啊?”
“有啊!人再挨饿,不能让羊掉膘!”
“哦?”
“羊掉膘可不是小事情。”老人拎起两只水桶,跟着队伍朝前方挪动几米,又满脸忧虑地说,“掉的这部分膘,折成现价是个大数字。老百姓算不来的,县长清楚。我们县长在电视上说,环县羊掉膘100万公斤,损失了几百万元。”
“归根结底,还是缺水。”徐迎水摇了摇头。
“你们做啥的?咋这么关心水?”老人问。
“我们是盐环定扬水管理处的。”吴副处长笑答。
“呀,太好了!”老人欢快地拉起吴副处长的手说,“盐环定扬黄的,是亲人。黄河水一来,我们的下一代就得救了。”
老人这句朴实的感谢,说到了徐迎水心窝上。
宁夏盐池的情况比甘肃环县、陕西定边更糟。
这个县,不但受高氟水伤害,还被四条沙漠带撕咬住。流沙带,在干旱多风季节疯狂而活跃。一起风,它们贴着地面滚动,很快堆成新的沙丘、沙梁,突兀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全县土地沙化面积达到700万亩。干部群众为汲水,在但凡能打井的地方都打了井;打不了井的地方,就修水窖和建水库。困难更大的地方,老百姓拿上政府的补贴修造水泥窖。遇上大旱,天不下雨,窖里没水,全县十几万人的吃水问题就成了头等大事。
他们这一回来安装设备的这座扬水泵站,建在盐池县冯记沟乡马儿庄村的边上。按照计划,陕甘宁三省区在这里分水。一路留在宁夏当地,一路东走陕西,一路南下甘肃。马儿庄村地处荒漠包围之中,植被异常稀疏,土壤都是湿陷性黄土。全村一百多户人,户户屋顶的瓦片干燥得要冒烟,黄泥小屋土苍苍的,没有一丁点儿生机。扬水泵站两公里外,全是戈壁滩,汽车开不进去。
徐迎水难忘第一天来马儿庄村的经历。
他们一行来施工,小车一开进马儿庄地界,就遇上一道道沙梁堵路,进退都难。村党支部书记白万河在半路上把他们迎进家门。白万河年近花甲,一咧嘴露出两排黑黢黢的牙齿。他的老伴杨凤英也一样,仅剩几颗黑牙。白家一棵杨树下,大家围着一张小方桌坐定,主妇杨凤英罗圈着两条腿一摇一晃地端来茶水。
“这个庄子,是马儿庄村的恭儿庄。”白万河一脸严肃地说,“这地方没水,根本没有水源,完全是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广种薄收!”白万河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人,对徐迎水说,“她娘家在惠安堡乡狼布掌村,吃水去黄糜沟挑。过去不知道这水吃不成,氟含量超高。她还没嫁过来就弯了腰,牙齿发黑,罗圈着腿。”
“村上受高氟水之害的病症多吗?”徐迎水问。
“多!主要症状是黑了牙、掉了牙、罗圈腿、佝偻病。”
“现在村里收成咋样?”
“旱田的糜子、谷子、荞麦,通常每亩打一百多斤。”
“生活用水怎么解决?”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在20里之外驮水,驮水的地方叫陈水塘。每隔三天,我用架子车拉水或是牵毛驴驮水,一次得用上小半天。把水驮回家,再把水倒进水缸里澄清。雨天我们接雨水,一滴房檐水也不敢浪费。”
“唉,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年高氟水。”徐迎水感叹。
“是啊,黄糜沟,我娘家那地方好奇怪!”杨凤英笑着插话,“黄糜沟水是甜的,起初我们不知道它是高氟水。”杨凤英见丈夫白了她一眼,压低嗓门说,“高氟水喝到人嘴里,口感很甜,但过一阵子人就难受得厉害,犯恶心。用高氟水煮熟的米饭,颜色黄黄的,吃罢像石头压在心上。用高氟水洗衣服,能把衣服洗烂。没办法啊,我们生存在这里,只能吃这种水,佝着腰、罗圈着腿,还得黄着牙。”
“将来,政府会把黄河水给你们引来的!”徐迎水说。
离开白万河家,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沙漠深处的泵房。当晚,徐迎水和同伴躺在帐篷里酣睡。不知过了多久,沙尘暴忽然光临,徐迎水在帐篷的剧烈摇晃中惊醒。他嗅到一股呛人的气息,急忙翻身坐起,这时帐篷倏地被沙尘暴刮上天,凭空消失。细碎的沙砾如瓢泼大雨,圆圆的月亮不见了,天地之间没有了一丝光亮。他和几个同伴蹲在原地,用手捂住口鼻,茫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