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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柴科长将烟掐灭,咂了两下嘴:“这事说起来也简单。房产室胡主任他们的意思,意思是要将那套双间儿留给您,您也调来一年半了,一直没分房。去年夫人来了一个多月,就一直在单身宿舍凑合着……近万人的一座国有大矿第一把手调来一年多,竟没有房住,房产室总觉得工作没做好,对内对外都说不过去。他们说要将这套房分给您,叫全矿讨论都不会有意见。”书记听完没有出声地笑了笑:“看你们有话吞吞吐吐不说,还以为有什么难题,原来问题在我这儿。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们,无论是小范围研究还是全矿大讨论,这套房都不会分给我。因为我根本就没条件要房,我的家属到现在还没有调来。我们矿的房子现在这么紧张,你们谁敢站在群众面前,去说要将一套新房分给一个家属还没调来的人。在房产室搞工作,包括所有机关办公室的人,看问题的着眼点必须是向下看,看工人,想采煤第一线那些艰苦劳动的人,不能光往上看。成千上万的工人群众,不去看不去想,光往上看往上想,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我,这就叫方向错了。方向错了,工作还能做好吗?办公室的工作,就是办公。办公,办公,就是要想事公道,办事公正,步子走正了,影子还能歪吗?

建议你们回去先讨论讨论这房子到底该怎么分;其次是将你们调查的王寡妇家父辈矿工的材料详细系统地整理出来,我们全矿职工都要向他们学习。至于他们家的房子到底怎么分,你们和房产室去研究,先拿出个初步意见来,需要在什么范围讨论,就在什么范围讨论。这不要含糊。

那天,我们调查组的四个人还有房产室胡主任等三人,正在一起研究王寡妇的分房问题。谁也没想到,正在这时候,王寡妇领着她的儿子张小孩和没过门的儿媳杨小娟敲门进屋。这下突然使事情又出现了人们都没预料到的新内容,更说不清这事往下该怎么发展。

王寡妇这次态度庄重,没有哭,没有泪,说话平静,条理顺当,竟使在座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她句句在理头头是道的叙述来。她说:“昨天晚上,我家三口人(今天都来了),开了个家庭会。专门讨论研究了我们家的分房问题。认为勾掉我们家双套间的房是完全正确的。青年人刚结婚咋能要双间呢?原来小孩工作太忙,就没多想这事。小娟是听别人撺掇了几句,说了错话。”小娟这时也插话:“我瞎说哩,错了,现在都明白了。”这时王寡妇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就往外走,我们还要找求发书记去,听说他调来一年半了,还没分房。可是对我们家的分房挺关心的。我们得去见见他,说说我们的心里话,别让他惦记着。我们家张全海,是个老模范,张小孩是个小模范,我们得发扬传统,决不给矿上分房出难题。决不能办不能见人的龌龊事,丢人现眼的,张全海要是知道了,在地下也会骂我们。现在我们全家都同意,这房呀,你们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吧,怎么分我们都没意见。我们还得找求发书记,说说明白,叫他放心。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现在大家都没来得及想该和她说什么,我赶紧站起来告诉她:“求发书记下井了不在办公室。”她说:“啊,等他出了井再说吧。”

故事发展到这一步,应该说是到了拐点。但是怎么拐,连续研究了两次,也没有定下来。房产室胡主任等认为,王寡妇的家庭会已经明确表态,张小孩结婚分单间是正确的。他们全家都没意见,更重要的是这符合分房原则和具体规定,完全可以这么定了。我们四人关于王寡妇家的调查已经写完。也念了两遍,大家很受感动。觉得给他个双间也应该,这里边含着奖励的意思,最后还是定不下来。

又过了三天,矿办室通知明天要开矿务会议,主要内容是研究分房问题。矿务会议是行政管理方面的最高会议。一般情况下,党政领导都要参加。这次会议很重要,实际上就是要在今天必须把分房的初步意见拿出来。经过大家认真研究讨论,最后还是根据分房原则和多数人的意见,分给王寡妇的儿子张小孩单间。

那时候,矿上的住房,还是由矿上买地建房给职工分配的办法。所以管房的部门是人们眼中很有权的部门,分房的工作是人们都很关注的工作。对分房的会议自然都很认真。在讨论到王寡妇的儿子张小孩的分房时。大家对他们的家庭会和三口人到房产室集体表态,都给予了高度赞扬。这时,求发书记又让我们四人调查小组的报告也给大家念了一遍。人们都说这个报告很好,再加上她们为分房开家庭会议的内容,这个报告的分量就更重了。并决定由矿劳动竞赛委员会的名誉按程序授予“模范矿工之家”和“模范矿工父子”的称号。然后发动全矿职工开展向他们学习的活动。

会议开到这里,本来就要圆满结束了。忽然间,主持会议的矿长又提出一个重要议题。他说:求发书记调我们矿已经一年半多了,这么大年纪,每天不是在井上开会,就是在井下劳动,始终没个合适的地方休息,家属来了还得住单身吃食堂。工人们见了都心疼。我知道过去有一条规定,家属没调来,不给分房。今天我提出来在求发这儿,我们打破这个规定吧,大家看行不行?大家异口同声:行,早该给老汉个房子了,工人们绝对没意见。正好,原来想给张小孩的那套双人房还空着。

求发书记站起来,很严肃很认真地说:“不行,绝对不行。矿长,我们不能破这个例。我们定的制度,我们自己为什么不遵守?我现在住单身,吃食堂,碰上工人们还能喝二两,很滋润。你们的意见是好心,可是那效果不好,那叫帮倒忙呀!伙计们,千万不能帮倒忙呀。谢谢大家。矿长,你要没别的事,我就代你宣布散会吧。谁也不要再说了。”

这时候,工会主席赵国瑞插话说:“这会先别散,我们劳动竞赛委员会这些天也研究了两次张小孩的事,我们的意见是这套双间房要是给求发书记,大家都举双手同意。如果求发书记不要,我们还有第二个方案,我现在给大家汇报一下,和张小孩在一个采煤区的检修工李官前年结婚,没分给他妈双间房,他自己在北王庄租房已经住了两年多,这村离井口才一里多路,骑车子上班从没迟到过。李官主动提出来,要把今年分给他家的双间房先让给张小孩。他们的区队领导也都表态支持,不少工人也都同意,还说,早该对张小孩这样的劳模多给些奖励。我们劳动竞赛委员会建议在这个会上讨论一下,看李官这个方案能不能采纳。”

会议经过反复讨论,一致同意这个办法。要求各有关部门一定要认真负责地把各自分管的工作做好,还要求宣传部门和工会用多种形式宣传宣传李官这个人。同时,会议决定将原定分给书记的房,由房产室拿出意见另行分配。

在故事中读人

那天我们正在开党委会,研究干部问题。正研究到王海的提拔任用时,门底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我作为党办主任立刻弯腰捡起来,抽出信纸尽快扫了一眼,立马递到求发书记手里,书记看了看,又将信纸塞进信封里。面无表情地说:“研究下一个吧,王海的事,先放一放。”组织部长接着念出来下一个名字。

散会后,求发书记让纪委书记卞瑞和我留下来,然后将那封信递给老卞,老卞看完后说:“我们纪委去调查吧。”书记说:“王海负责行政科工作好几年了,代理科长也一年多了,组织部的考察和群众推荐等手续也都齐备,就剩了今天的会上讨论了。这不,塞进来这么一封信。我的意见,老卞你亲自出动吧,叫树芳抽空配合你,尽快调查清楚。”老卞说:“好,这事我去办。”他问我:“树芳,下午咱们就行动吧。”我点了点头:“那好吧。”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据人们已经了解的情况,王海的父母都是离休干部,父亲叫王文,曾经当过矿上的领导,前两年办了离休手续。两位老人住了不到百米的两间平房。但这地势距离商业中心比较远,老人腿脚也都有些不便,有的人就帮着出主意,辛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雇个保姆或请上个帮工吧。过了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说愿意来给老人帮忙。商量了两次,双方就都同意了。帮工叫王美玉,40岁出头,身体很好。每天上午来给老人清理清理房屋,有时还上街买点儿蔬菜什么的。这都是他们私下口头商定,没有正式合同,也没有什么中介人。现在已经干了一年多,双方都还挺满意。王海对这些并不十分清楚,他只知道,老人雇了个帮工,问老人需要钱不,老人说,我们的离休金还用不了呢。他也就不再多问。

告状信说,王海的爹妈离休后,矿上的环卫队就给派了一名环卫工人去给家里做帮工,已经一年多了,环卫队每月正常给开支。告状信的署名是革命群众。

老卞和我商量,调查这事必须从环卫队开始。第一步找的是队长徐丽,是个中年女性,一个矿工的妻子,初中文化,精干利索,反应敏捷,谈吐清楚。

老卞搞这样的调查很有经验,他笑着对徐丽说:“我们有点事儿,要麻烦你一下。”

“不麻烦您说。”

“你们队有没有给离退休老干部家派过工人当帮工?”

“派过,这人叫王美玉,现在还继续干呢。”

“派到谁家?”

“离休老干部王文家。老两口都老了,腿脚不方便,帮着买买菜,收拾收拾家。”

“王美玉怎么开支?”

“还和过去正常上班一样,每月队里按时开支。王美玉说她不影响队里的工作,每天该扫几个楼道还一点儿不含糊地扫几个。我们检查过,她确实干得不错。我们给她开支,没什么错吧?”

“谁告诉你要给王文家派帮工?”

“没人告诉过我,是我自己定的。给两个离休老干部,派个人帮帮忙,有什么错吗?科里也常有人来我们这里闲聊的时候扯到过这事,如果错了,我们马上改。如果追查责任,那都是我的错;如果要给予处分,那就处理我吧。”

“我们只是想把情况问清楚,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认为你有什么错,更不要影响你的工作。”

老卞和我反复分析,虽然徐丽都说得精准无误,而且点滴不漏,头头是道。其实,事情没这么简单,第一,徐丽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想起要给王文家派帮工,背后肯定有文章;第二,王美玉怎么会既当帮工又不影响本职工作,环卫队如果只给她一份工资,她能白尽义务吗?第三,王海到底对他爹妈请帮工的情况知道多少?他参与过这事没有?这些事哪一件不了解清楚,对这封看起来很简单的告状信,就写不出结论来。党委对王海的事也就不会有结果。老卞叹了口气,对我说:“看来,我们还得跑几天哪!”我说:“这是党委给的任务,况且,我们也得对王海负责。”

第二步我们找了王美玉,没个合适的地方,是把她叫到老卞办公室谈的。这人大约四十五六岁,面色微黑,身体挺好。她进了办公室不敢坐,说:“我还没来过你们这办公室,心里突突直跳。”老卞又是让座又是倒水,一个劲儿地解释,不让她紧张。她坐下缓了口气才说:“我觉得我没啥事呀,不知道你们叫我来做啥?”

“有点儿小事,想问一下情况。”

“我一个扫地的临时工,能知道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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