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02（第2页）

“你在环卫队干了几年了？”

“六七年了吧。”

“一直在环卫队？没干过别的吗？”

“没有，一天都没离开过环卫队。”

“干完环卫队的活儿，有时还干别的吗？”

“干呀，我还给王叔，老干部王文家收拾家，买买菜什么的，那老两口可好呢，待我就像对他们的亲生娃。”

“他们也不能让你白干吧！”

“开始商量的，每月给我六百块钱。”

“那你环卫队的工作怎么办？”

“我有自行车，跑快点儿呗，一点儿都影响不了。”

“环卫队的开支不受影响吧？”

“我一点都不少干，咋能受影响呢？”

听到这里，我和老卞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这时候，王美玉好像也明白过来了，她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像问自己又像问我们：“我错了吗？没错吧。不是说多劳多得吗？我干了两份工作呀。”

我们赶紧解释：“没错没错，一点儿也没错。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干得挺好。以后还要好好干呀。”王美玉这时候慢慢站起来，问：“我可以走了吗？我们也都站起来送她出门，并一再表示感谢。”

第三步我们在王文老人家里，实际上就是随便聊天。两位老人都很随和，家里家外，吃喝穿戴，都聊得很热乎，谈得很红火。开始，他们摸不清我们来干啥，还问，我们每月花六百块钱雇个帮工，帮我们做点儿家务，听说现在社会上不少老人都雇了保姆，我们都是老脑筋，怕犯错误，开始还不敢雇人，听别人说没事。要是错了，你们就告诉我们。年纪大了，有时候，这脑子就跟不上形势。

我们笑着解释说，没错、没错，是的，现在不少老人都雇了保姆。老人们这才放心地又和我们聊起来。从这些闲谈慢扯中，使我们获得了两个信息：一是王海确实不了解老人雇帮工的详情，他回来问过一次，要不要钱？老人告诉他，我们的退休金够用，不需要你帮忙。他也知道老人有钱，就没再问什么。二是了解到一个人和这两位老人的关系不错。此人叫魏祥，曾经在材料科当采购。是个打里照外都很活泛的人。矿上有的领导和他也不错。有时候，也到王文家聊聊天，和两位老人处得挺热乎，也不止一次劝过二老，该找个保姆享享清福了，老人们听了挺舒坦，就有了这心思。应该说这人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但是在他的原单位，不少人都与他面和心不和，几乎没人和他能说几句心里话。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总觉得不舒畅，于是就通过王文老两口的关系，让王海同意调到了行政科。到行政科他原打算可能会提一下，但到现在也没有明确什么职务，只是打杂儿劳忙吧。有时也出外联系点什么事儿，或者跑跑小修组，转转环卫队帮领导了解点儿情况……本来，我们调查的事也没考虑到与他有什么关系。只是两位老人无意中提到了他，使我们产生了一些联想。

根据告状信的内容，老卞和我进行了认真分析，认为事情已经清楚，可以写结论上报了。报告写了三点：一，王海的父母王文两位老人每月出资六百元雇了个帮工王美玉，双方口头商定，没有合同。一年有余，相处正常。二，王海没有参与此事。三，王美玉在环卫队仍正常上班，没有影响工作，环卫队每月给她开支，不属违规。

结论上交党委两个礼拜后，王海提任为行政科科长，并行文下发。

故事说到这里，按说就该结束了。但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王海提任大约过了两个多月，忽然有一个人来找求发书记，我告诉他，书记出外开会，过两天才回来。他并没有走，而且主动坐下来，对我说，和你说也行，况且你也了解这事。我问他，什么事还与我有关系？他说我叫魏祥，在行政科工作，一般干事，打杂劳忙。前些天，你们调查的那封告王海的信，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就互相传说，那信是我写的。我现在精神压力很大，吃不下睡不着，看见人不敢主动说话，心里颤颤巍巍的。看来，在行政科我是不能待了。给我换个地方吧。

以前我好像见过魏祥一两面，也听过一些有关他的闲话，前些天在王文老两口家里，也听到过他的名字。现在看到面前这个真实的魏祥，也就不觉得怎么陌生。

听了他的话，我解释说，要是调动工作的事，你该到人事科去说；关于写匿名信的事，我们只调查信里的内容，不调查写信的人；如果你听到有人说是谁写的，那你该去问那个说这事的人。

他咂了咂嘴说，也没听具体人说这事。我总感到有那么一种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事，谁也给你解决不了。只有多想自己，自己给自己解释，才起作用。一切事情，你慢慢去想吧，想通了，你的思想压力就轻了，周围的气氛就好了，工作也能安心了。你谁也不要找了，哪儿也别跑了，所有问题的根子都在自己心里，只要自己心里没病，周围的事都好解决。人们不是常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开胆子，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再说了，别人私下想说什么，谁都拦不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我送他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塌下心来，好好工作吧。”

好像也听他轻声地说了一句：“明白，明白。”

这次和魏祥谈话，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想起了过去写过的一篇文章，叫《读书读人读自己》，说实话，读书还比较容易，读人却是很难的。提拔王海为行政科长，党委开始没批准，原因是有一封匿名信。这对行政科来说是一件不算太小的事，自然人们要当一个热门话题，不少人会交头接耳地传说，三五成群地议论。开始，人们关心的重点肯定是王海这个科长能不能批；后来，就猜测匿名信是谁人所写，为什么要写，这大概就是魏祥说的那种气氛，在这种气氛中，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魏祥心烦意乱，惶惶不可终日，想调动工作。认真地读读这个人，内涵是很丰富的，或许对我们会有不少启发。想到这里，我就给卞瑞打了个电话。他说这阵儿我正有时间，你等我过去吧。

放下电话不久，卞瑞就过来了。我们俩的话题自然还是魏祥这个人。老卞听完我介绍魏祥现在的情况以后，嘿嘿一笑，说：“这故事复杂了，昨天王海科长找我，也想换个地方。他说：“因为这次提拔，出现了那封告状信，闹得我心情也很沉重。任命前，人们不清楚我有多大问题，自然要议论纷纷；任命后，人们眼睛就要看我怎么对待那些对我有过意见的人，环卫队长徐丽还给我打过电话，请多批评多指导多帮助；听说王美玉也找过徐丽，提出不想再干两份工作，开两份工资。其实，我每天工作都忙得团团转，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想那些杂事，可在这个环境中，睁眼闭眼都是那些没必要的麻烦事，工作起来就总放不开手脚。所以，就想换个环境，平平静静地干些工作。”

那你怎么回答他了？我说，科级干部调动工作得党委研究。他说现在他还没和任何人说过，只是私下和我商量商量。我劝他，事情都调查清了，你没有任何问题，就该塌下心来，一如既往，堂堂正正地做好工作，将那些私下的闲言碎语都扔到古塘（矿井下挖完煤的空坑）去吧。过一阵儿，就会慢慢出来一派清风正气，那些歪风邪气慢慢就会自己散去。建议你不要再找人说了，刚提拔起来，工作应该搞得更好。他好像听明白了我的意思，离开的时候挺高兴。

本来这个故事很简单，一个干部要提拔，有封匿名信，很快调查清了，也已提任，就这么简单。按说并没有什么且听下回分解的内容。可实际随着这个简单故事的结束，却出现了那么多令人深思的人和事。故事开始并没牵扯到的魏祥，实际上这是最值得我们认真解读的人。其实，没有任何人直说那封匿名信就是他写，可他自己心里好像就听有人说是他写，退一步说，就是他写，那也不能说他有什么不对。一是人人都有权向上级反映问题；二是环卫队确实一直给王美玉开支，他只是不清楚王文老人还给了帮工一份工资。现在的情况是他自己给了自己一种压力，感到再无法在这儿待下去，所以对故事中的这个人，越是认真研读，就越会感到其内心的故事有很多是值得好好揣摩的。

王海这个人，按说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从本身到家庭都没查出什么问题来，而且得以重用，谁能想到他也会产生要换个地方的意念。还有徐丽、王美玉，乃至王文老两口。本来都生活得很平静，可他们也都在故事中扮演了各自的角色，而且每个角色都扮演得稳妥又具体生动。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故事性。

我们讲故事，听故事，说的是人，听的是人，只要我们认真去读人，在读人的过程中就会感悟到一些欢乐和美好、高尚和正直等有益于社会也有益于自己的东西，当然也会读到一些庸俗和丑恶的现象，这也是帮助我们的反面教材。说来说去，就是要在故事中学会读人，读懂怎样为人，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