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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1页)

02

其实二嫂对二哥和麦黄的猜疑是二哥给麦黄盖瓜棚引起的。中午,给麦黄盖瓜棚的二哥没有回家来,槽上的母牛叫着要喝水。母牛和女人一样,给孩子喂奶时都需要大量的水分供养。二哥家的母牛生了一只小公牛犊,小东西粗壮粗壮的,四肢像四根柱子,脖子和身子一样粗,一身板栗色的毛光溜溜的,缎子一样发着光。两只耳朵一只向前竖着,像时时警惕着的狼狗一样。耳朵下那对大眼睛铜铃一样,骨碌骨碌转个不停。它一直在圈里奔跑,尥蹶子地不停歇,鼻孔就呼哧呼哧直喘粗气,鼻尖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小牛犊是二哥拉着母牛在村上的黄牛改良接种站“打的”。起先,二哥心疼他的牛,不愿去那,让他的母牛遭受那份罪。他一直都想象不出那个大针管扎进母牛的**时母牛在经受怎样钻心的疼痛。幸好母牛皮实,不会说话。可眼看着其他人的母牛在黄牛改良接种站“打的”牛犊体型好,毛色好,长得快,最主要是价钱高,禁不住这些**,二哥硬着头皮拉着母牛进了黄牛改良接种站的大门。说来也怪,母牛被那大针管子扎了一下后,回来不再那么烦躁不安地满圈折腾了,而是静静地卧在那里慢慢地反刍。经过二哥的精心照顾,母牛生出了这么一个不安生的小家伙,成天撒着欢地在圈里奔跑,尥蹶子。

二嫂拉着母牛下河里饮牛时碰见了同样饮牛的四嫂子,那几天渠子里的水断流了,上川里在浇地。妯娌俩边饮牲口边说着话,二嫂那个不懂事的小牛犊乘着四嫂的母牛喝水的空当,在四嫂的母牛身上演练它的技能。母牛没生气四嫂生气了,伸手打了一下小牛犊的脖子,小牛犊颤了一下身上的嫩肉跳下来跑远了,四嫂子却骂开了:“这么小个东西,哪根筋告诉它我手里拉的是个母牛,趴在那晃的跟真的一样。跟啥人学啥样,骚东西!”二嫂正替喝水的牛打着口哨:“嘘嘘,嘘——”听见四嫂子的话,停了打口哨,转过脸问四嫂:“你说谁呢?谁是骚东西?跟谁学的?敢情你家的母牛**是跟你学的了?”二嫂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可能任四嫂子指桑骂槐,不明不白地受冤屈,手里拉着牛缰绳一步步逼向四嫂,眼里喷着火。四嫂本来是个直脑子,说话不管话的人,不经意间撂出的一句话惹怒了二嫂。见二嫂眼里涌出的愤怒,四嫂子软和地说:“二嫂生气个啥?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再说了,我不是在说牛犊呢吗,又没说你,你急啥?”“你说我急啥?你指桑骂槐什么意思?我哪得罪你了你说出来嘛,用得着指着不懂事的畜生骂人?谁骚了?你到底说是谁骚了?”“二嫂,二嫂,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打我几下出出气,我口没遮拦,你别当真了好吗?”“口没遮拦,谁骂你是个**,完了再说她口没遮拦,你气不?”四嫂子被二嫂逼得后背紧紧贴着她家的母牛,本来就早不耐烦了,又听见二嫂变相地说她是个**,也怒了,梗起脖子迎着二嫂:“谁骚了你不知道啊?装什么装,自家的男人成天像三九天的公狗似的盯着人家麦黄看,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吧!”二嫂一下子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子凉了下去,眼里的怒火随着她在那发愣的时间渐渐地熄灭了,换作一脸的恼羞。她别过脸去,眼睛在流动的河面上扫了一下,河里的水冒着夏日的热气,上河湾里几个孩子光着身子戏水,笑声和打闹声顺着河水流下来。四嫂子的母牛和她自己的牛早喝饱了,抬起头望着河对岸的禾草咂吧着嘴。麦黄这几天在瓜地头上盖瓜棚,她早早地指使二哥去帮麦黄的忙了。麦黄见了她二嫂二嫂地叫,那样的甜,每次只要碰见麦黄从菜园子里出来,麦黄都会不由分说地给她匀一些篮子里的菜。她自己也把麦黄当自己的亲姐姐待,啥时候往那些事上想过呀?二嫂的心像放在盛了盐水的菜坛子里的压菜石头一样,酸沉沉的。

二嫂止住了愤怒的逼问,四嫂子也不言传了,拉了自己的牛往回走。刚抬起脚步,二嫂突然回过头来扯住四嫂子的衣角低低地问:“他四妈,你说的是真的吗?”四嫂子也是女人,女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偷偷地和自己的男人好,那种打击比种一茬庄稼绝收了还难过。四嫂不想让二嫂难过,想了想,说:“二嫂,没有的,我刚才被你逼急了才口不择言的,你别往心里去。”二嫂听了四嫂子的话不再言语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再说了,证实了四嫂子的话又能怎样呢?和二哥回去闹?还是跑去撕扯麦黄的脸皮?麦黄的脸皮被撕破了,自己的脸面也光彩不到哪里去。这种事一旦摊上了就得夹着捂着憋屈着,装聋作哑的后果要比大肆闹腾的结果好得多。如果她自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二哥和麦黄破罐子破摔了她也没办法。等等看,兴许四嫂子真是信口雌黄的。二嫂就把自己的心放在腌菜坛子里腌着,仔细地观察丈夫的举动和麦黄的行径。二嫂当然是一无所获的,麦黄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密地叫她二嫂,二哥也中规中矩地做着一个农村丈夫应做的一切事宜。二嫂心里腌菜的水渐渐地淡了,心里却憋了一股子的委屈,撒在了麦黄提来的那篮子瓜果上。

自打二嫂将麦黄的瓜果倒进猪圈后,二哥碰见麦黄就绕着走路了。

麦黄的一亩西瓜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麦黄心里美滋滋的。她高兴地在电话里告诉万梓良,她种的西瓜有多大有多甜,一亩西瓜抵得上七八亩小麦的收入了。等万梓良回来,他们每年都种点瓜果,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不分开了。万梓良从麦黄的语气里听出麦黄实在是想他了。万梓良又何尝不是呢。每晚下了工,万梓良都无法将自己劳累的身子挨到工棚里的干板凉**,一看见那张凉床,万梓良就想到家里温热的暖炕和麦黄绵软的身子。

二嫂被越来越多的村人说她懒得很,关键是二哥不再嚷着让二嫂种点菜了。每到饭点,二哥都是在她娘儿几个后面坐到饭桌上,却第一个吃完饭走开。家庭的气氛在二嫂家的饭桌上一点儿也体现不出来了。二嫂急了,就算丈夫先前真和麦黄有点儿什么,二嫂现在也不在乎了,不敢在乎了,保住一个身心都完整的丈夫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她的心里还没有失去二哥的那种准备,她的生活也没有失去丈夫的那种准备。要想将一个囫囵的丈夫完整地留在自己的身边,二嫂觉着自己该做点儿什么了。种园子!种一片和麦黄家一样丰富的菜园子。

二嫂找了个机会到麦黄的园子里去了。已入秋了,麦黄地里的西瓜也快衰败了,稀稀落落地躺在同样稀落的瓜蔓里。麦黄弯着腰起蒜,蒜种在瓜行子中间,和西瓜形成套种的模式。麦黄的身后躺着起出来并已经编成的蒜辫子,地里还放着个背篼,里面放着些蒜骨朵。蒜骨朵白胖白胖的,像鸡蛋。麦黄就像撅着屁股下蛋的母鸡,白晃晃的鸡蛋在屁股后面排成了行。看到麦黄这个情景,二嫂失笑了,咯咯地笑出了声。听见笑声的麦黄回过头来就看见了笑着的二嫂,二嫂笑得一脸的灿烂,就像麦黄地头上开着黄花的向日葵似的。麦黄见二嫂笑得如此真切,如此欢心,便知道二嫂心里的疙瘩早已解开了,停了起蒜的手站起来和二嫂打着招呼:“二嫂,啥喜事把你高兴成这样?”二嫂接住话茬:“看你起蒜的样子和起出来的蒜让我想起下蛋的乌龟。天下只有乌龟才能一次性下这么多的蛋。”麦黄是个心里不装事的女人,在别人的话里也从来不挑刺,她也知道二嫂是个直肠子,不会拐弯抹角给人带话。妯娌俩看着麦黄起出的蒜笑得前仰后合:“空空树扁扁材,野鸡下蛋土土埋。你说人家野鸡下蛋也会用土土埋了遮羞,我咋就让我的蛋在光天化日之下晒太阳呢?”麦黄和二嫂这一笑,西瓜倒进猪圈里的尴尬就烟消云散了。二嫂俯下身子帮着麦黄起蒜,这下变成了两只乌龟下蛋了。二嫂边和麦黄起蒜边说着闲话:“梓良来电话了吗?”“来了。”“来了?说啥?”“没说啥——”麦黄的脸上飘起了红晕。“真没说啥?”“真没说啥,就说工地上的床太凉了,睡不习惯。”“想睡你煨的烙炕了?”“嗯,差不多吧。”“差不多,差得多着呢!那工地上的干板凉床哪能跟我们家麦黄的绵软身子比?”二嫂说着,用正在起蒜的泥手在麦黄的胳肢窝里挠了一下,麦黄笑得咯咯,如下蛋的母鸡。

女人的直觉是敏感的,男人也不例外。不知二哥的哪根神经提醒他,二嫂和麦黄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密妯娌关系。二哥的脸不自觉光彩了许多,见着麦黄也不绕着弯子走路了。可二哥的另一个神经提醒他,麦黄对他来说,就像捞月亮的猴子面对水里的月亮一样,只有在岸上静静地观赏,水里月亮的美好才能在猴子的眼里长久存续。只要猴子的手一触动水里的月亮,那月亮就变成水波一圈一圈**走了,猴子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在水里画着圈圈,变了形。从孩子的角度来看,“猴子捞月亮”是一个美好的骗局,在大人又何尝不是呢,如早春里的打碗碗花,“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二嫂和麦黄恢复了亲密的妯娌关系后,就偷偷地在心里攒着劲儿:开春后一定种一片韭菜。韭菜园子,韭菜园子,韭菜就是菜园子的主心骨。韭菜在一块地里落了根,就意味着这片地成了菜园子了。再说韭菜耐割,割了一茬又一茬,从三月三的韭菜芽芽缠搅团,到大冬天里咸韭菜就洋芋锅摊,韭菜在一个农家的饭桌上占据着一定的位置。韭菜好种,今年种了明年不用再下种,春风一吹,菜园子里首先绿起来的就是韭菜,很有一种一劳永逸的味道。乘着地还没有封冻,二嫂就在鸡窝里搜集了一架子车的鸡粪,翻进地里,把那块地仔仔细细地翻了。土坷垃打细捏碎,草根根、柴蔓蔓都清理干净。到了冬天,二嫂将院子里的雪堆积起来,用粪笼挑进那块将来的韭菜地里,心想着开春后撒了韭菜种子,发芽顶破地皮长出韭菜。二嫂的心里攒着比韭菜种子还足的劲儿,这点,二嫂有点像攒着劲儿等着万梓良回来播种生孩子的麦黄。

腊八过后的一个晴朗干爽的冬日,万梓良背着铺盖卷儿从柏油路上的一辆客车上下来了。一旦踏上回家的这条路,万梓良和所有回家的孩子一样归心似箭。其实,自打黄土高原从客车的窗户上挤进他的眼睛时,那种回到家了的激动心情就在他的心里滋生了起来,他一直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欣赏着沿途的风景。那些灰黄的山峦、光秃的树木,以及大山中间的那些羊肠小道,被麻雀钻出许多小洞的土庄子的崖面,屋顶上的瓦片生着苔藓的旧房子,有着瓦蓝色房脊的新房子,拴在木桩上边晒太阳边啃着玉米秸秆的老黄牛,等等,它们在离家大半年的万梓良的眼里心里都是那样的好看、那样的亲切,仿佛这些事物都是他第一次看到,亲切中又夹杂了许多被时间隔离的陌生。脸被冻得麻木了,他伸直脖子用双手在脸上揉搓几下,又快速地贴近窗户提着神经,那样子很像小时候在打谷场上第一次看电影,兴奋又专注,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他就那样贴着车窗玻璃看着眼前的风景,渐渐熟悉,渐渐亲切,直到看到那座熟悉的山脚下的那条傍山的水渠子,以及渠子边上那一个个土庄子、旧房子、新房子、土路、沟沿时,他才抬起被冻得冰冷的脸和耳朵,一个箭步跳下车。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大踏步走上沟沿,身子向前佝偻着,背上的铺盖卷儿一晃一晃地在身上跳动。他的脸和眼睛向着自家的院畔搜寻着,想早点儿见到将近一年没见面的麦黄。院畔里静悄悄的,几棵杨柳树光秃秃地立在院畔里,“之”字形的陡坡白晃晃地从院畔里延伸到他的脚下。正是晌午时候,冬日的太阳散淡地照着天底下的这片村落,有几家的烟囱里正缠缠绕绕地冒着炊烟,不知哪家的母亲扯开了嗓子喊着贪玩的孩子,惹得对面山上一只好事的狗狂叫。有叮当的铁器碰撞的声音从万梓良父母的庄子里传出来,万梓良听见父亲在修犁铧,叮叮当当的响声很清脆地飘出来,在万梓良的耳朵里很亲切地响着。万梓良的热血沸腾了,他很想如那个母亲一般扯开嗓子喊一声。

万梓良走到自家院畔下那个和父母家分岔的路口停下了,他将已经迈向通往自家的路的脚又收了回来,在这个路口犹豫了。他在心里迅速地做着选择,父母亲和妻子在他的心里压着跷跷板,一会儿高高在上的是父母亲,一会儿挑在心尖上的又是妻子麦黄。他的脸忽地红了,那种不易觉察的幸福的微笑在他的嘴角闪了一下,他坚定地走向那个传出父亲修犁铧的声音的庄院。

踏进院门的门槛,万梓良一眼看见父亲在上院里摆弄一副犁铧。他老人家趿拉着棉布鞋,身上披着万梓良早年穿过的旧羽绒服,光着头。父亲小时候得过疥疮,头上那一坨一坨没有头发、亮着嫩红头皮的地方就是疥疮的遗留,遍布父亲的整个脑袋。父亲一只脚踩着犁铧的木柄,一手摁着犁铧,一手拿着一块瓦片在犁铧上来来回回地摩擦,发出悦耳的响声。土垢、铁锈在瓦片的摩擦下翻飞,父亲摁着犁铧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落满了灰尘。万梓良早已站在父亲的背后了,可认真的父亲没注意背后的儿子。万梓良等了好一会儿,看了好一会儿父亲磨犁铧的样子,才轻轻地唤了一声:“爸,我回来了!”父亲正在磨犁铧的手颤动了一下,停住了,猛地回过头来,就撞上了正在看着他的儿子。显然,万梓良把父亲惊了一下。父亲在抬起头来的一刹那愣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良子回来了?冷吗?快,屋里去,屋里去,屋里炉子正旺着呢,我娃烤烤。”父亲的脸上是看不出笑的痕迹的,可父亲的眉眼在唤万梓良的乳名的那一刻舒展了开来,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在万梓良的心里,父亲是笑了的。父亲站起来,丢下手里的瓦片,双手相互搓了一下,那落满灰尘的手背上的灰尘被父亲这一搓,搓得两只手上都有了。父亲看了一眼双手,又将双手在裤腰处抹了一下,翻过来又将手背也蹭了一下,这才颤着双手要接万梓良手里的行李。万梓良本能地想躲开父亲伸过来的手,他哪能让父亲接着沉重的行李呢。可他发现父亲伸过来的手是那样的固执,就很顺从地将行李递了过去并望着父亲会心地笑了:“爸,不冷,真的不冷,走得我热的。我妈呢?”“哪能不冷?你别看太阳红着,冬天的太阳是个摆设,干冷干冷的。走屋里去,你妈和你媳妇在灶屋里烙洋芋锅摊着呢。麦黄,锅摊熟了没有啊?良子回来了!”万梓良听见父亲喊麦黄的声音是那样的喜悦,那样的急切,就像枝头上报喜的鸟雀似的。

麦黄在灶屋里和婆婆烙着洋芋锅摊。麦黄挽着袖子将洗干净的洋芋在细擦刀上摩擦,细擦刀搁在一个面盆上,面盆里被磨成细末的洋芋渗着淡粉色的水。麦黄将最后一个大洋芋擦了,在水缸里舀了半舀子水把细擦刀冲了一下,从一个装米的小袋子里挖了一碗荞麦面倒进装洋芋末末的面盆里,又从灶屋的角落里摸出一束芫荽洗了,切得细细地和在洋芋盆里,用勺子搅均匀。婆婆在打谷场上撕了一背篼麦草回来,把锅烧热,滴了点儿清油,抓了一把麦草使劲儿将锅擦了又擦,最后抬起头来满意地告诉麦黄:“麦草擦的锅不粘底儿,一个称职的媳妇子要学做茶饭首先要学会烙锅摊。别看薄薄的一张锅摊,不管是磨洋芋还是烙锅摊,整个过程都得细心地操持。我刚进门那会儿就不会烙洋芋锅摊,不是洋芋磨得粗了就是和的面少了,要么就是翻不了锅,锅摊粘在锅底儿上,用铲子一铲就烂了,没少挨你奶奶的训。”婆婆常常用她当儿媳妇的经历教育感染着麦黄。婆婆把锅用麦草擦了,就把烙锅摊的事全权托付给了麦黄。麦黄一会儿往灶眼里添把麦草,一会儿往锅里倒一勺子洋芋末,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工夫,一张锅摊出锅了。麦黄将锅摊从锅里提出来并拿在面前照,锅摊薄薄的,均匀地透着亮,麦黄满意地笑了。

父亲走在万梓良的前面,一把掀起用红、黄、绿三色碎布拼凑起来的花布门帘,即刻,一股炭火的温暖迎着万梓良的面扑过来。万梓良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贪婪地吸着气。刚刚在院子里还觉着走得浑身汗津津的,这会儿被这股子暖气一烘,万梓良才感到外面是数九寒天的。父亲将他的行李放在桌子上,就扑到炭炉子跟前捅火。炉子里的火星被父亲搅得随着火苗冲出炉膛,在炉子上空画出一个个弧线散落在炉子的周围。捅完炉火,父亲把一把小凳子搬到炉子边上,用袖子揩了一下,说:“坐,良子,我娃坐,待会儿你媳妇就把洋芋锅摊烙成了。我昨天在下庄里碎娃家弄了点儿蜂蜜,咱们蘸着蜂蜜吃。”万梓良都三十了,父亲仍旧把他一口一个我娃、一口一个我娃地叫,仿佛万梓良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灶屋里水缸口上盖的高粱秸秆扎成的盖子上,放了厚厚的一沓荞麦面洋芋锅摊。麦黄正在锅里炝酸汤,酸汤的气息扑上麦黄鼻子时,麦黄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这时公公在院子里喊良子回来了,麦黄憋红了脸用手捂着嘴和鼻子偷瞟了一眼婆婆。婆婆正收拾盘子,往碟子里倒蜂蜜,听见儿子回来的喊声时收拾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高兴地望着儿媳妇说:“麦黄,你听,你爸说良子回来了。快,快去瞅瞅到哪儿了?”婆婆说着走过来用手推搡着麦黄,催促麦黄到院畔里瞧瞧。麦黄站在锅台边没动,抬眼羞涩地看了一眼婆婆,盖上锅盖,蹲在灶眼口上往锅底的火苗里添柴。见婆婆站在灶边不动,等着麦黄去看她的儿子,那样子仿佛只有麦黄才急着要见到良子似的。麦黄扬着脸望着婆婆喊了一声妈,婆婆这才骂骂咧咧的:“瓜媳妇子!”走出灶屋的门,边走边将双手在两胯处揩了揩。

万梓良坐在炉子边上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父亲为他泡的热茶,很认真地回答着父亲的询问,却竖着耳朵聆听灶屋里的动静。一会儿花布门帘被掀起来,母亲急急地走了进来,看见儿子早已坐在炉子边上喝着热茶,责怪似的说:“啥时进门的,不上灶屋里看看你妈,也不看看自个儿的媳妇了?”万梓良站起来,将手里的茶杯子放在炉子边的小木几上,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说:“妈,好着吗?”说着抬起一只手将母亲鬓角的一缕头发撩向耳后。母亲用肘碰了碰儿子的胳臂说:“去,灶屋里端馍馍去,你媳妇烙了锅摊。”万梓良被母亲催促得不好意思了,勾下头说:“妈,你让我缓缓,又都不饿,急啥?”“不急?傻儿子,不急你头上渗汗哩。”母亲用眼热热地看着儿子的脸,又朝灶屋的方向摆了一下眼,盯着儿子扭捏着走出窑门,这才抬起头来望着老伴笑了。

麦黄已经将所有的吃食放到盘子上了,正准备端到窑里,万梓良踏着门槛进来了。见万梓良进来,麦黄慌慌地低下了头,倒退着离水缸上的盘子远点儿,不敢抬头看一眼进门来的别离了大半年的丈夫。万梓良见妻子麦黄站在地上勾着头双手摆弄着衣角,双眼盯着脚背害羞得像小姑娘似的,他心里立刻升腾起滚滚热浪。热浪在他的心里翻腾着,他多想一步跨上去将麦黄揽进怀里,就像在城里见到分别多时的恋人一样,不顾大街上行人的存在。可万梓良只在心里将麦黄扑上去狠狠拥抱了一下,轻轻地说:“我,我来端吧。你,你也上窑里吃去,爸妈等着咱呢!”说着万梓良端着盘子前面走了,麦黄这才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了一眼他的后背,从灶台上端了两碗酸汤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在炉子旁边的木几上坐定,父亲拿起勺子在碟子里舀了一点儿蜂蜜抹在一张锅摊上,抹匀了,撩起锅摊的一边卷起来,卷成筒状,举到万梓良的面前:“良子,吃,我娃快吃。你尝尝,蜂蜜卷锅摊是怎样的味道!”万梓良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锅摊,扫了一眼身边的麦黄,看了一下母亲,又见父亲候在他的面前等他咬一口手里的锅摊,万梓良美美地咬了一口。父亲舒心地收回了目光,撕了一片锅摊蘸了一下蜂蜜喂进嘴里,边嚼边看着儿子。母亲和麦黄对望了一眼,笑了一下,这才各自吃各自的。麦黄先是吃着锅摊,一张锅摊快吃完了才撕了一片蘸了蜂蜜,正要喂进嘴里。父亲嘴里满含着食物哎哎地叫着,阻止麦黄正要送进嘴里的蘸了蜂蜜的锅摊。麦黄先是吃了一惊,母亲和万梓良也瞪着眼睛看着父亲,麦黄明白过来父亲不让她蘸蜂蜜时心里一股子凉气直冲脑顶。万梓良和母亲也疑惑地看着父亲。父亲伸了一下脖子,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去说:“麦黄不能吃蜂蜜的,我记得你妈怀良子时你奶就不让她吃蜂蜜,你奶怕给我们老万家生个烂眼子。麦黄也吃不得,我们老万家不许你给生个烂眼子的。”母亲听明白父亲的意思后笑了,还呛着了,边咳边说:“你爸个死离心近的,我娃才回来,媳妇麻利的一下子哪儿怀娃去?”麦黄没听清公公的话,可婆婆的话听清了,脸立刻红透了,看了一眼瞪着圆眼的公公又剜了一下窘在那里的万梓良。公公又急了:“看啥?笑啥?”婆婆望着公公一脸的认真哈哈大笑,万梓良和麦黄也忍不住笑了,笑声从窗眼里飘出来,带着炭火的温暖,含了蜂蜜的香甜。

正月刚满,老天就下了一场夹着雪花的雨。二哥和二嫂忙开了,忙着种韭菜。二哥上县里抓猪仔时在一个卖菜籽的摊点上量了一盅盅韭菜籽,揣在怀里回来交给二嫂,说等下了雨就可以播种了。二哥见二嫂这下是诚心地要种点儿菜园子,为了增加二嫂的信心,培养二嫂种园子的爱好,二哥在心里鼓了不少的闲劲儿。其实二哥在心里还有一个毫无意识的概念,那就是把二嫂培养成为一个麦黄式的农家媳妇,当然最好把二嫂原来的优良品质丁点儿不落地裹带上。麦黄的勤快,麦黄那种不说三道四的缄默,麦黄种得一手的好菜园,还有麦黄那种面对**坚定不移的贞洁,在二哥心里眼里都是一个农家女人必备的优良传统。如果再加上二嫂的心灵手巧、模样身段,以及二嫂后来才拥有的虚心好学,二哥不敢想象,经过自己精心打造后的二嫂会是个什么样子。作为一个农村男人拥有这样的女人就美死他了。二哥跟着二嫂忙着,忙得不亦乐乎。那个刚开春的雨雪交加的夜晚,二哥搂着臂弯里的二嫂听着外面春雨润万物的声音,在心里哼着歌。二哥说:“今年刚开春就下了一场春雨,农作物的收成肯定比往年好。天晴了,咱赶着好墒情把该种的赶紧种上,比如园子里该种的大蒜啊,芫荽啊,韭菜啊,还有大田里的三角豆和胡麻。”二嫂将她圆润的下颌在二哥的胳膊上慢慢地蹭着,整张脸贴着二哥。她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地在二哥的肌肤上撩动,低低地说:“糊涂,胡麻在清明前播种,这才开春,种得哪门子胡麻呀?”二哥说:“清明前种的胡麻爱返青得很,黄(熟)不齐,这几年有的人在种三角豆时就把胡麻一起种上了,麦子割了就收胡麻,很得劲儿。”“得劲儿,说得得劲儿,做得不得劲儿咋办?”二嫂悠悠地很不得劲儿地说。二哥听出了二嫂心里的空旷,将枕在脑后的手臂抽出来搂紧臂弯里的二嫂说:“咋样才得劲儿?我这两天都发虚了。要不我也学良子出去躲躲?”二嫂张开嘴用牙摸索着咬住二哥的一根腋毛拔了出来,二哥故作声势地哎哟了一声。二嫂咯咯地笑了,说:“你说,这会儿麦黄是不是很得劲儿?良子攒了大半年呢!”二哥愣怔了一下……

雨过天晴,二哥二嫂扛着锄把、铁锹在年前储备好的那块地里种起了韭菜。二哥用铁锹挨着茬把那块地重新翻了一遍,边翻边用锹背把翻过的地拍打平整,二嫂跟着捡拾土里的柴根和鸡粪里的鸡毛。第一遍翻过去,二哥坐在锹把上抽了一根烟,二嫂坐在锹背上和抽烟的二哥说了一会儿话。抽完烟,二哥用锄头把翻过的地刨出一道犁沟样的坑,二嫂从衣兜里拿出二哥在县城量的韭菜籽,把酒盅盅倒扣在犁沟里,照着酒盅盅的边沿撒一圈韭菜籽。二哥问用酒盅盅做啥?二嫂说沿着酒盅盅撒的韭菜籽等长出韭菜来时就是一朵一朵的,好割。一会儿工夫,炕大的一片韭菜就种好了。拍打抹平了地面,二哥二嫂满意地回去了,在他们离开地头时,心里就长出了炕大的一片韭菜,绿绿的。

四月份,山峦绿了,杨树挺拔了,柳树婆娑了,山桃、杏子的花也开过了,结出毛茸茸的小豆豆。大田里,小麦淹过人的小腿了,玉米四五个叶片了,三角豆、胡麻、谷子、土豆等都长出各自的姿态,摆出各自的阵势。麦黄和万梓良种的一亩三分的西瓜也三四个毛叶子了,万梓良拿着锄头、铲子天天在西瓜地里忙活。麦黄的小肚子鼓起来了,万梓良忙着照顾地里的西瓜的同时还兼顾着麦黄肚子的动静。麦黄的肚子一天天坚挺,万梓良的西瓜才种上,心里就有了一种收获在望的喜悦。二哥和二嫂的大田庄稼长势喜人,开春种的韭菜早已破土,露出了地面,绿了起来,韭菜周围种的各种青菜也陆续地端上了饭桌。

进了五月,冬小麦抽出的麦穗一天天饱胀瓷实了起来,玉米也能淹过男人的臀部了,万梓良和麦黄的西瓜扯开了长长的蔓。

二嫂和二哥种的那片韭菜却迟迟不见踪影,炕大的一片地上长出了一片杂草,有灰条、火燕麦、软黄蒿,还有一片打碗碗花,没有一丁点儿韭菜的影子。二嫂望着二哥一脸的失落,咯咯地笑开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了一片‘谎花’,还想吃韭菜?好比让春天的打碗碗花结出果实来——想得美!咯咯——”二哥见二嫂笑得开心,一点儿埋怨他的意思都没有,心情顿时好了,开朗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二嫂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努着嘴说:“你笑得才像一朵打碗碗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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