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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 子(第2页)

他在近处有意咳嗽了一阵子;但是,鼻子一刻也没有改变那虔诚的祷告姿势,连连得躬身施礼。

“阁下……”柯瓦廖夫强打起精神张口说道,“阁下……”

“您有什么贵干?”鼻子转过头来回答道。

“我感到奇怪,阁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自己应待在什么地方。我是偶然找到您的,在什么地方呢?——在这教堂里。您得承认……”

“请原谅,我不懂您说的什么事情……您说明白点儿。”

“我怎么跟他挑明呢?”柯瓦廖夫想了想,就鼓起勇气说道:

“当然了,我……不过,我是少校。但我没有鼻子可不成,您得承认,这样是极不体面的。一个在沃兹涅仙大桥上坐着卖去皮橙子的女小贩,没有鼻子也就罢了;但是,我还想得到升迁,并且跟许多人家的太太都常有来往,例如五等文官夫人契赫塔列娃,还有别的人……您自己想一想……我真不知道,阁下……(此时,柯瓦廖夫少校耸了耸肩)请原谅……假如从应尽的天职和注意体面来看这件事……您自己也会明白……”

“我一点也不明白,”鼻子回答道,“您就直说了吧。”

“阁下……”柯瓦廖夫神气凛然地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您说的话……这事明摆着是一清二楚的……不然,是您想要……要知道您是我的鼻子嘛。”

鼻子瞟了一眼少校,不禁皱了皱眉头。

“您弄错了,先生,我和这毫不相干。况且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密切的关系。从您身上制服的纽扣来看,您应该是在另一个衙门里当差的。”

说罢,鼻子转过身去,又接着做祷告。

柯瓦廖夫彻底窘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时传来了一阵女人衣裙的令人愉悦的窸窣之声:走过来一位服饰缀满花边的中年妇人,身边还带着一位窈窕淑女,一袭洁白的连衣裙映衬着苗条的腰肢和淡黄色的、像小蛋糕一般精巧的小帽,愈显得妩媚动人。一个高个子的随从,满脸络腮胡子,脖颈上围了足足一打硬领,此时站在她们的身后,打开了鼻烟盒。

柯瓦廖夫走近前去,挺着细亚麻布做的胸衣的硬领,戴好了挂在金链子上的手套,微笑着环视四周,盯着那个体态轻盈的女子——她就像一朵娇艳的春花微微弯着身子,将一只长着半透明手指的白净小手举到额头上。柯瓦廖夫瞥见那呢帽底下露出的晶莹玉洁、圆润的下巴颏及罩着一层初春玫瑰花的绯红的半边脸儿时,禁不住笑逐颜开了。然而,他突然抽身跳开了,好像被火灼伤了似的。他突地想起自己的鼻子不见了,不禁潸然泪下。他转过身去,本想直截了当地跟那个穿着制服的绅士说,他不过是个冒牌的五等文官,一个大骗子和无耻之徒,除了是一个鼻子外,什么都不是…但是,鼻子已经不见了:他或许又驱车去拜会什么人去了。

这么一来,柯瓦廖夫大失所望了。他返身回家,在柱廊底下停留了一会儿,仔细地环视四周,指望还能再找到鼻子。他记得很清楚,那顶帽子是带羽饰的,制服是由金线缝制的;但没有留意他的外套、马车及马匹的颜色,甚至也未注意他身后是否跟着仆人和穿什么样的仆役制服。加之车水马龙,往来如梭,也难以看得分明;即便是看清了其中的一辆马车,也没法让它停下来。

那天风和日丽,涅瓦大街上人来人往,淑女如云,仿佛色彩缤纷的瀑布洒落在从警察桥到阿尼奇金桥的整个人行道上。一个他认识的七等文官从那边走过来了。他总是称呼那人为中校,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时更是如此。另一个是参政院的股长雅雷金,那是他的好友,玩起波士顿牌来总做不到八点的分数。还有一个也是在高加索弄到官阶的少校,招着手叫他过去……

“咳,真见鬼!”柯瓦廖夫说道,“喂,马车夫,直接去警察总监家!”

柯瓦廖夫上了马车,一个劲催促着车夫说:“就使劲赶吧!”

“警察总监在家吗?”他一进前厅就喊道。

“不在呢,”看门人回答道,“刚刚出门去了。”

“真不凑巧!”

“可不,”看门人补充说道,“刚才还在家,说走就走了。您若是早来一会儿呢,也许就见着了。”

柯瓦廖夫兀自用手帕掩着脸,又坐回马车上,扯着嗓门喊道:

“走!”

“走去哪里呀?”马车夫问道。

“只管一直走!”

“怎么一直走呀?这儿就要拐弯了:往右拐还是朝左拐呢?”

这下把柯瓦廖夫问住了,他不得不仔细想一想。落到这步田地,他应该先找市警察署去交涉一下;这倒不是因为这案子和警察直接有关,而是因为警察署办理起来要比其他地方快得多;这案子若是告到鼻子自称在那里当差的衙门上司那儿去求得满意的解决,那是不太明智的,因为从鼻子本人的答复中能看出,对于这个人来讲已无神圣的东西可言,那时他一定会当面撒谎,一如他撒谎说他们根本不相识一样。如此一来,柯瓦廖夫原本想吩咐车夫驶往市警察署去了,忽又转念一想,这个骗子和无赖初次见面尚且如此没良心,那么他很可能会抓住时机,想方设法逃出城去,那么,四处寻找也是枉然的,弄不好还可能拖上一个月都没有结果。最后,也许是老天有眼,终于让他开了窍。他决定直接去报馆发行署,预先登则告示,详细描述一下鼻子的每种特征,以便有人一旦碰到他,就能立即抓来报案,或者至少能通报一下他的下落。于是,他下定主意,吩咐车夫驶向报馆发行署,一路上不停地用拳头捶车夫的脊梁,一迭连声地说着:“快点,混蛋!快点,骗子手!”——“唉,老爷!”车夫一边说,一边摇着头,用缰绳抽打着那匹毛长的像哈巴狗一样的马。马车终于停下了,柯瓦廖夫气喘吁吁地闯进一间不大的接待室,见到一个身穿燕尾服、戴着眼镜、满头银发的官员正坐在桌旁,嘴里衔着一支鹅毛笔,正数着收到的铜币。

“这里是谁负责受理广告?”柯瓦廖夫高声说道,“噢,您好!”

“您好,”满头银发的官员说道,抬起眼睛看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接着摆弄那一堆堆的钱币。

“我想刊登一则……”

“对不起。请稍候一下,”那官员说着,右手按着纸上的数字,左手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一个身穿金银边饰制服的仆人,摆出一副在贵族人家当差的模样,就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有意想显示一下自己的精明练达:“你信不信,老爷,那只小狗根本不值8个银币[旧俄货币单位,一个银币等于十戈比。],让我说,连8个铜币[旧俄货币单位,一个铜币等于二戈比。]都不给;但是伯爵夫人喜欢那只狗,真的,非常喜欢,所以,要是谁能把那只狗找回来,便赏给他100卢布!说正经的,就如您和我一样,人都各有所好:要是个打猎的,就应养只猎狗或者卷毛狗;别说要花500,就算1000卢布也得给,可是,得是一只好狗才行。”

可敬的官员听着他说,脸上显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同时还数着一张纸条里有多少个字母。桌子的两边站满了手拿纸条的老太婆、商店掌柜还有看院子的人。一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品行端正的马车夫待人雇用;另一张纸条上写着一辆1814年从巴黎购来的八成新的四轮马车待售;另外,又有一名20岁的婢女,擅长洗洗浆浆,还可兼做杂活;一辆轻便马车坚固耐用,仅缺了一根弹簧;一匹灰斑色的烈马,只有17龄;芜菁和小洋萝卜种子刚刚从伦敦运抵;一幢别墅舒适便捷:外加两间马厩和一块能够广栽最好的桦树和云杉以及辟为果园的空地;此外,还有求售旧鞋底的,请购者每天于上午八时至下午三时前往接洽等等。大家一起挤在一间小房里,空气混浊;但是,八等文官柯瓦廖夫是闻不出这气味的,因为他正用手帕掩着脸,并且那只鼻子此时此刻究竟在什么地方,唯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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