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此话,他懊丧地走出了报馆发行署,径直去找警察署长,那是一个嗜糖如命的人。在他家那间兼作饭厅的前厅里,堆满了商人们为了交情而送来的大糖块[旧俄一种圆锥形大糖块,食用时用锤子击碎。]。女厨子此时正帮着警察署长脱下官员们穿的高筒皮靴;一柄长剑及全副披挂已经安然地分挂在各处地方,威严的三角尖顶帽被他3岁的儿子拎来拎去;他在一阵舞枪弄棒之后,正准备享一享宁静的清福。
柯瓦廖夫走进去时,他刚好伸了一个懒腰,舒坦地哼了一声,说道:“嗨,我要美美地睡上两个钟头啦!”所以,不消说,八等文官此时来访,实在不合时宜;我不清楚,此时此刻即便是送上几磅茶叶或者几段上等呢料,都未必能受到十分热情的接待。警察署长虽说酷爱各种工艺品及手工织物,但他对国家印制的钞票却更情有独钟。“这东西嘛,”这话他是常挂在嘴边的,“再没有什么比得上了:它不吃不喝,又不占多大的地方,口袋里装得下,摔在地上也不会碎。”
警察署长十分冷淡地接待了柯瓦廖夫,而且说,午饭之后根本不是办案的时候,人的本性如此,吃饱之后就得稍事休息(八等文官从这话里得悉,警察署长是熟悉古代先哲的格言的),又说一个正派的人是不会被人割去鼻子的,还说世间形形色色的少校多的是,有人连像样的内衣裤都没有一套,整天就在藏垢纳污的地方鬼混。
这还真是直截了当,不讲情面!应该说明的是,柯瓦廖夫是一个心胸分外狭窄的人。他能谅解一切有关他本人的闲话,但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亵渎他的官阶和名分。他甚至以为,在戏文里能对尉官说三道四,但决不能对校官加以非难。警察署长的所作所为让他深受侮辱,他摇了摇头,微微摊开两手,傲然地说道:“老实说,听了您这番侮辱人的话,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急急忙忙地返回家里,已是薄暮时分。经过一天无谓的奔波之后,他居然觉得这个家倍感凄清或者说非常可厌。走进前厅,他一眼看到听差伊凡仰卧在肮脏的沙发上,面向天花板吐着唾沫,竟然不偏不倚地吐在同一个地方。伊凡这副懒散样子让他十分恼火;他脱下帽子,啪的一声打在伊凡的脑门上,吼道:“你这猪猡,尽干些蠢事!”
伊凡猛地跳了起来,飞快地跑上前去为他脱掉外套。
少校进了自己的房间,神情疲惫而伤感,一下子倒进圈椅里,然后叹了几口气说: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怎么这么不幸?我就是缺胳膊断腿,也还要好些;就算没有耳朵,样子难看,那也还能忍受;但是一个人没有鼻子,鬼知道那是一副什么丑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简直是废物,扔到窗外去都怕来不及呢!若是在战场上或者决斗时被人削掉了,不然是因为我自己不慎碰掉了,那还情有可原;但是,鼻子是无缘无故地弄丢的,平白地就丢了,一个子儿都不值!啊,不,这怎么可能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鼻子怎么会不见呢;无论怎样,这都不可思议。这也许是在做梦,要不,可能是幻觉吧;说不定原本是刮脸之后用来擦胡子的白酒,我错将它当水喝了。伊凡这个笨蛋没有拿走,我准是一口把它全喝了。”
少校为了证明自己并没喝醉,用力揪了一下自己,痛得大声地喊了起来。这明明告诉他并不是在做梦。他悄悄地走到镜子前面,开始时眯起眼睛,心想也许鼻子还在老地方呢;但是,他立即往回倒退了几步,说道:
“真是个丑八怪啊!”
这真是不可思议。如果丢失一粒纽扣,一把银匙,一块表或者别的什么,倒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东西丢了,怎么可能呢?况且又是在自己的家里!……柯瓦廖夫思前想后,感到最有可能从中捣鬼的不会是别人,而是校官夫人波德托钦娜,因为她一心想将女儿嫁给他。他自己倒也很喜欢向她的女儿献献殷勤,但却一直回避最终的结缘。当校官夫人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想将女儿嫁给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堆恭维的话,随后婉言推脱说,他现在还年轻,还得服务5年,等到42岁时再说。所以,校官夫人可能出于报复之心,便来毁掉他的容貌,雇了一个巫婆来干这勾当,因为无论怎样难以设想,鼻子会是被人割掉的;没有人到他房间来过。理发匠伊凡·雅可夫列维奇还是在星期三给他刮过脸,但星期三一整天,就是星期四那天,他的鼻子还都完好无损的,他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再者,他也会感到痛嘛,并且伤口无疑也不会好得这么快呀,一下子就变得跟煎饼一样又平又光了。他在脑子里想好了几项对策:向法庭正式起诉校官夫人,不然就亲自找她当面揭穿整个阴谋。正在他沉思默想之际,一道光线从门洞里倏然透了进来,那是伊凡在前厅点上了蜡烛。不一会儿,伊凡进来了,手里擎着蜡烛,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柯瓦廖夫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起手帕,掩住鼻子留下痕迹的地方,以免这个糊涂虫见到老爷的这副怪模样被吓得目瞪口呆。
伊凡刚刚回到仆人的住屋去,前厅就传来一个陌生人的说话声:
“八等文官柯瓦廖夫住在这儿吗?”
“请进。柯瓦廖夫少校是住这儿,”柯瓦廖夫答道,赶紧起身去开门。
来者是一位外表漂亮的警官,长着一脸不浅也不深的络腮胡子,双颊圆胖,正是故事开始时站在伊萨基耶夫大桥桥头的那个人。
“您丢了鼻子是吧?”
“是的。”
“现在被找到了。”
“您说什么?”柯瓦廖夫大声叫道。他一时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两眼瞪得大大地凝视着站在前面的巡长,一缕摇曳不定的烛光在那厚嘴唇和胖双颊上分明地闪动着。“是怎么找到的呢?”
“说来也怪:几乎是在路上把他截住的。他已经坐上驿车,准备动身去往里加了。证件早都办好了,写的是一个官员的名字。真是奇怪,我本人开始也以为他是一位绅士。幸好我随身带着一副眼镜,于是我立即发现他是鼻子。要知道我的眼力很差,若是您站在我的面前,我只能看到您的模样儿,但是鼻子、胡子全都看不清。我的岳母,即我内人的母亲,眼睛也不好使。”柯瓦廖夫真是喜不自禁。
“它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我马上去。”
“别急呀。我明白您急着要用,就把它带来了。真奇怪,这案子的主谋正是沃兹涅仙街上的理发匠,这个骗子手如今关押在拘留所里了。我早就怀疑他酗酒成性并干着偷摸的勾当,前天他就顺手牵羊,偷了一家铺子的一副纽扣。您的鼻子现在原物奉还。”
说罢,巡长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了那用纸包着的鼻子。
“不错,正是它!”柯瓦廖夫大声嚷嚷开了。“确实是它!请您赏脸,今儿个和我喝杯茶吧。”
“荣幸之至,不过无法奉陪:我这就得到疯人院去走一遭……各种食品价格一个劲儿地往上涨……我家里还有岳母,即我内人的母亲,还有几个孩子;大孩子倒像很有出息:一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可惜却拿不出钱来供他上学……”
柯瓦廖夫悟出了话中的用意,马上从桌上抓起一张红票子[旧俄纸币,面值10卢布。],塞到巡长的手里;巡长两脚一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出门去,柯瓦廖夫差不多是一转眼就听到了巡长在街上的吆喝声,他连打了几个耳光,告诫一个傻头呆脑的庄稼汉不该将一辆大车正好赶到了林荫道上。
巡长走后,八等文官好大一会儿处于神思恍惚之中,过了几分钟才能看清东西,恢复了知觉,因为突如其来的狂喜令他陷入了无知无觉的境地。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找回的鼻子,又一次细细地端详着它。
“不错,是它,的确是它!”柯瓦廖夫少校说道。“瞧,左边还有昨天才冒出来的那个小疖子呢。”
只是,人世间花开易落,好景不常,所以,一时的欢欣转眼就不再那么热烈,慢慢的越发淡薄,最后悄然化成平常的心境,就像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终不免复归为一片波平浪静的水面。柯瓦廖夫仔细想了想,这才琢磨到事情还没了结呢:鼻子是找回来了,但还得把它装上去,安放到原来的地方去才成。
“万一它装不回去怎么办?”
少校这样自问自答着,脸色陡地变成煞白了。
他怀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心情直奔桌前,搬过镜子来,唯恐将鼻子装歪了。他的双手抖个不停,小心而谨慎地将鼻子安放到原来的地方。哎呀,糟了!鼻子粘不住!……他将鼻子送到嘴边,轻轻地向它呵着暖气,之后再一次将它安放在两颊之间那块又平又光的地方;但是,那鼻子无论如何都挂不住。
“好了!好了!爬上去呀,笨家伙!”他对鼻子说道。但是,鼻子就像是木头做的那样,随粘随掉,还发出木塞子一样的古怪声响。少校的脸孔**得难看起来。“难道鼻子就装不上了么?”他万分惊恐地说道。但是,无论他怎么一而再地将鼻子安放到原来的地方,都是白费力气。
他把伊凡唤来,吩咐他去请医生,那医生就住在同一幢房子二层楼[通常指皇宫或富人宅第的二楼。]的一套豪华的房间。医生身材魁梧,一脸乌黑油亮的华美的络腮胡子,还有一位妖艳、健康的太太,清早起来会吃几只新鲜苹果,每天早晨几乎得花三刻钟漱口,用五种不同的牙刷把牙齿又刷又磨,以保持口腔异常的清洁。医生马上前来诊视。他询问了这一不幸事件发生的时间后,托起柯瓦廖夫的下巴,用大拇指弹了一下曾经长着鼻子的地方,少校痛得向后直仰脖子,以致后脑勺猛地撞到了墙上。医生就说,这不妨事,叫他离墙远一点儿,先将头侧向右边,摸了摸原先长着鼻子的地方,说了一声“咳!”随后又让他把脑袋侧向左边,又说了一声“咳!”——最后又用大拇指弹了一下,柯瓦廖夫少校不禁猛然一伸脑袋,好像一匹被人看牙口的马似的。做过这些试验之后,医生就摇摇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