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好。”
“大人,我买这辆车时整整花了四千卢布。”
“从价格上来看,这确实是一辆好车。您是自己买的吗?”
“不是,大人!它只是偶然落到我手里的。那是我的朋友买的,他是一个很难碰到的好人,我童年时代的伙伴,您和他也会非常合得来的。我跟他情投意合,不分彼此。我是在打牌时从他手里赢到这辆马车的。大人,您若肯赏光,明天就光临寒舍,吃顿便餐,同时去看看那辆马车吗?”
“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才好。我一个人去有点……您能允许我和军官先生们一块去吗?”
“我也恭请各位军官先生们。诸位先生,有幸能在寒舍见到你们,这对我来说将是极大的荣耀。”
上校、少校及其他军官就彬彬有礼地鞠躬致谢。
“大人,我建议,假如买东西,那就一定得买好的,不好的东西根本就没必要购置。明天您光临寒舍的时候,我会给您看看我购置的那些家用什物。”
将军看了看他,慢慢从嘴里喷出一股烟。
能将军官先生们请到自己家来作客,切尔托库茨基感到非常满意,他已经开始琢磨采购大馅饼和调味汁之类的事了。他不时乐滋滋地看看军官先生们,那些人好像也平添了对他的好感,这从他们的眼睛以及类似点头的微小动作中都能看得出来。在此之后,切尔托库茨基的举止不知怎么的变得随便些了,声音也软绵绵的了:这种声音是十分愉快的表现。
“到了寒舍,我会把女主人介绍给您。”
“我十分高兴,”将军捋了捋胡子,又说道。
此后切尔托库茨基便想赶紧回家,为明天中午宴请客人预先做做准备。他已经拿起了帽子,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又奇怪地留了下来,又滞留了一段时间。而此时房间里已经摆好了铺着绿呢面的牌桌。人们很快地分成四人一组,在将军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开始打惠斯特牌。
蜡烛被点上了。切尔托库茨基好半天决定不下来,是应该坐下来打惠斯特牌呢,还是应该回家。不过军官先生们一开始请他坐下来,他便以为拒绝邀请是不符合社交规则的。他就坐了下来。不知在什么时候,他面前出现了一杯潘趣酒,他稀里糊涂地端起来就喝了。玩了两圈,切尔托库茨基又看到跟前放着一杯潘趣酒,他又稀里糊涂地将它喝了,喝下去之前还说了一声:“先生们,我得回家了,真的,该回家了。”不过,他又坐下了,接着玩第二局。
这时候,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的人们已经开始谈论起各种不同的话题。打惠斯特牌的人则相当沉默,而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人就彼此交谈着。在一个角落里,一位骑兵上尉将靠垫放在自己的腰旁,叼着烟斗,毫无顾忌、从容不迫地谈论着自己的艳遇,将自己周围一些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一个长着一双像两只大土豆似的短粗胳膊的、十分肥胖的地主,带着十分愉快的神情听着,只是偶尔费力地将一只短粗的手伸向宽阔的后背,去拿鼻烟壶。在另一个角落里正展开一场有关骑兵连操练的格外激烈的争论。
此时切尔托库茨基有两次本该出Q,但他却扔出了J;他不时地忽然加入到别人的谈话中,从自己的角落里喊道:“哪一连?”或者“哪一个团?”他并没注意到,有时他提出的问题与争论根本无关。终于,在晚饭前的几分钟,惠斯特牌打完了。可人们谈论的还是牌,就像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塞满了纸牌一样。切尔托库茨基记得很清楚,自己赢了很多钱,但他却一个销子都没拿到手。从桌旁站起来的时候,他像个兜里没带手帕的人那样直愣愣地站了好半天。这时晚饭被端上来了。毫无疑问,酒有的是,切尔托库茨基就不由自主地不时给自己的杯子斟满酒,因为他的左右两边都放着酒瓶子。
饭桌旁的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但谈话进行得却有点奇怪。一位曾参加过1812年卫国战争[即俄罗斯人民抗击法国拿破仑侵略的战争。]的地主讲述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战斗,后来不知为什么他拿起一个长颈玻璃瓶的瓶塞,将它塞到蛋糕里去了。总之,散席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钟了,车夫们不得不将几位客人像一包包货物似的抱到车上。而切尔托库茨基也顾不上自己的贵族派头了,他坐到车上不住地行着大鞠躬礼,脑袋晃动着,到家后胡子里竟然挂上了几个苍耳。
家里所有的人都入睡了,车夫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仆人。仆人就扶着主人穿过客厅,将主人交给了侍女。切尔托库茨基跟在侍女后面踉踉跄跄地走回卧室,一头倒在穿着一件像雪一样白的睡衣、以最妩媚的姿势熟睡着的年轻漂亮的妻子身旁。丈夫倒在**时引起的震动惊醒了她。她就伸了个懒腰,抬起睫毛,迅速地眯缝了三次眼睛,之后她带着多少有些嗔怪的微笑将眼睛完全睁开了;但是发现他这一次根本没有想跟她温存一下的意思,她懊恼地将身子转到了另一面,将手放到红扑扑的面颊下,紧随丈夫之后,很快又睡着了。
年轻的女主人在鼾声如雷的丈夫身边醒来时,在乡村已经不能算作很早了。她想到他是夜里三点多钟才回来的,便没忍心叫醒他。她穿上丈夫为她从彼得堡邮购来的便鞋,身着一件像流水一样在她身上波动着的白色短衫,走到自己的化妆室,用像她本人一样洁净的水洗完脸,便走到梳妆台前。她对着镜子瞧了两眼,觉得自己今天十分动人。看来,正是这一无关紧要的情况让她在镜子面前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终于,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进花园里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像老天爷有意这样安排似的,这一天的天气特别好,真可以说是南方夏季最明媚的一天了。正午的太阳射出万道光芒,骄阳似火;不过,在不透光的茂密的林荫路上散步却很凉快,被太阳晒热的花朵散发着格外浓郁的芳香。漂亮的女主人完全忘了已经十二点了,丈夫还在睡觉。午饭后睡在花园后面马厩里的两个车夫及一个前导马驭手的鼾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可她还坐在能看到大路的茂密的树阴下,漫不经心地朝阒无一人的大路眺望着。忽然,远处腾起一片尘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定睛细看,很快就看清了几辆马车。驶在最前面的是一辆敞篷的双人座四轮轻便马车,车上坐着一位佩戴宽宽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肩章的将军及一位上校。另一辆四人座轻便马车紧随其后,上面坐着一位少校及一位将军的副官,他们对面还坐着两位军官。再向后是人们熟悉的那辆团部的双人座无篷轻便马车,今天端坐车上的是另外一位胖墩墩的少校。这辆马车后面又是一辆旧式马车,上面坐着四个军官,第五个人则坐在他们的膝盖上。在旧式马车后面还出现了三个骑在膘肥体壮的黑花枣红色大马上的军官。
“难道这是到我们家来的吗?”女主人想道,“哎哟,天哪!他们真的拐到桥上来了!”她尖叫了一声,两手一拍,拔腿便跑。她穿过花坛,直奔到丈夫的卧室。他正睡得像个死人一样。
“起来,起来!快起来!”她拽动他的手,大声喊道。
“啊?”切尔托库茨基伸着懒腰,连眼睛都没睁,嘟哝了一声。
“起来,亲爱的!听见了没有?来客人了!”
“客人,什么客人?”说罢,他发出短促的、如同小牛犊用小嘴找母牛咂儿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哞……”还口齿不清地叫着,“小乖乖,把你的脖子伸过来,让我亲一下。”
“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赶快起来吧!将军和军官们来了!哎哟,天哪,你的胡子里竟然有个苍耳。”
“将军?啊,他已经到了?这是怎么回事,活见鬼,怎么谁都不叫醒我?午饭,午饭弄的怎么样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什么午饭?”
“难道我还没吩咐过吗?”
“你?你夜里将近四点钟才回来的,不论我怎么问,你什么都不说呀。我没叫醒你,亲爱的,那是因为我疼你:你夜里一点儿觉都没睡……”最后那几句话她是用娇慵无力及央求的声调说出来的。
切尔托库茨基瞪大眼睛,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在**躺了一分钟。终于,他只穿一件衬衣就从**跳下来,全然忘了这样很不体面。
“哎哟,我真是一头蠢驴呀!”他照着自己的脑门狠狠打了一下。“我请了他们来吃午饭。这可怎么办呢?他们现在离这儿还很远吗?”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马上就到了。”
“亲爱的……快躲起来!……喂,是谁在那里?你,小丫头,快过来呀,你怕什么,傻瓜?军官们马上就到了。你就说,老爷不在家,就说他根本就不会回来,一早就出门了,听到了吗?要将这话告诉所有的仆人们,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