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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樱桃树（第1页）

故乡的樱桃树

我在少年时期非常羡慕谁家门前有果树，记得那时程家门前有一架葡萄、徐家门前有一树杏，每次经过树下抬头看那或青或黄的果实，都忍不住口舌生津。最诱人的莫过于徐家门前那树杏，一到五月黄澄澄的无比惹人。看到一群小孩围在树下张望，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拿网兜摘些给每人发一个，但孩子们却还望着不走，如同咸亨酒店盯着孔乙己茴香豆的孩子一样。老奶奶告诉他们：“树上已经不多了，这是我给孙娃子留的！”大伙只有无奈地散去了。

而我的门前是没有成器的果树的，大约父亲种过一棵桃树、梨树和苹果树。不知是背阴还是种子的缘故，苹果树压根就没开过花，奶奶说这可能是公的；梨树花倒也开得一片灿烂，可惜从没挂住过果子；桃是开花又结果的，可那毛桃苦涩难以入口，还爱长虫。后来唯一长成器的就是那棵樱桃树了，俗语云“樱桃好吃树难栽”，但在我的印象中樱桃树似乎并不难栽。老家周家凹的那棵樱桃树苗好像是奶奶从娘家带回来的，就随便栽在那里，不经意间就长大结果了。当那树刚能撑得住人的时候，我和堂弟只要樱桃刚开始泛黄，就整天趴在树上，从来没有等到一颗樱桃真正成熟。那老树种樱桃泛黄就可以吃了，颗大而晶莹剔透，入口即破，润滑而多汁，那酸甜可口的果汁顺着喉咙流下，真是妙不可言，真觉得樱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了。

我们一放学就上树，将那些发亮的樱桃放入口中，整个农历三月里是我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直到樱桃树一片绿荫，已经看不到果实了，我们还不甘心地在树叶间扒拉着，有时还真能发现几颗漏网的。已经红得透亮，如一颗红玛瑙，放在手心把玩好久才小心地放进嘴里，味道很甜，似乎少了当初的酸爽。

这棵樱桃树和奶奶有缘，树苗是奶奶带回的，而奶奶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十八，在我的记忆中每年奶奶过完生日樱桃就开始成熟了。印象中奶奶就是给我们带来幸福和吉祥的人，跟着奶奶过生日吃一顿好的，接着就在樱桃树上度过半个月酸甜幸福的生活，这是童年里最美好的向往和念想。

当樱桃树枝繁叶茂的时候，我已经到远方求学，但每到奶奶生日来临的时候，我还是想念那一树晶莹剔透的樱桃。奶奶一定也在树下念叨：“樱桃都红了，孙儿咋还不回来！”只是她并不像徐家奶奶那样说给孙儿留着，因为樱桃根本留不住。不到几天，满树红得透亮的樱桃就会被麻野雀干完，奶奶在树下好一阵遗憾。

后来我搬了新家，到了公路边，新建的房屋前后并无一棵树。暮春时节，我还是到老家去看看那棵樱桃树，那一树的红玛瑙，是从前没有过的热闹与丰收。只是我已成年，堂弟也已走远，已没有孩童围在树下垂涎欲滴。就连从前奶奶老赶不走的麻野雀，站在枝头吃樱桃也是不紧不慢，如人们嗑瓜子般悠闲。而奶奶正一天天老去。

2007年的冬天，奶奶去了，就安葬在老屋后边，和樱桃树遥遥相望。在第二年的三月里，我再次来到樱桃树下，意外的是樱桃树却并没有结果。想到奶奶在世时那些在樱桃树下的幸福时光，禁不住黯然神伤。而在那个夏天里，一场暴风雨将大樱桃树连根拔起，那棵带给我无限欢乐和美好的樱桃树倒了。我想樱桃树和奶奶大概是心意相通的吧，奶奶从娘家带来，在奶奶去世后不堪零落，也随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

之后，我家门前好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樱桃树。

到了儿子三岁那年，开始在外婆家尝试爬樱桃树的时候，他竟要求从那里带一棵樱桃树苗，说是要植树。在那个春天里，我帮儿子将樱桃树栽在新房的门前。儿子小的时候，只觉得长得慢，可不觉间儿子栽下的樱桃树竟然开花了，虽然只有拇指粗细。我越发觉得樱桃树很好栽，尽管开花不多，但儿子却欢呼雀跃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劳动见了成果。我也为他感到高兴，希望樱桃树也能给他如我童年一样的甜蜜。

樱桃树长得比人快得多，儿子小学毕业的时候，已长得如胳膊粗细绿树成荫了。儿子可以自如地爬到树枝间，我再也不用担心他压断树枝掉下来了。相对于摘好放在盘子里的樱桃，儿子还是喜欢自己爬树，坐在树枝间一颗颗摘下樱桃，豪气地整把扔进嘴里吃，一脸的甘甜和得意。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想起了老家门前的樱桃树和慈祥的奶奶，一阵欢喜一阵忧伤。

生命是一条河，从奶奶的樱桃树到儿子的小树苗，变幻的是记忆，生命永远奔流不息。愿那棵小樱桃树能带给儿子美好与甜蜜。

渐渐地，儿子上了中学，已去了离家百里之外的县城，每当樱桃成熟的季节，父亲还是给我打电话问儿子能回来不。我能想象，父亲也和邻家老奶奶一样护着树上的樱桃，给眼馋的孩童说：“这是留给我孙儿的！”

随着学习越发紧张，儿子也不是每个春天都能回去品尝自己种植的果实。但今年春上，儿子却一直念叨要回去吃樱桃，我说应该可以的。父亲听说后很开心，可以想象的场面：儿子骑在樱桃树上，整把往嘴里扔樱桃，父亲站在树下望着孙子，一脸的慈祥。

也许在多年以后，儿子也将远行，他栽的樱桃树将长成一树浓荫。也会年年开花结果，等他在春天里归来，如儿时一样骑在树上，扔一把樱桃入口，一脸的开心。

2023年4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