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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的往事（第1页）

春游的往事

听到屋檐下的燕语呢喃，忽然间发现，春天已经很深了。四周的山野一片新绿，道旁的红樱花已开得一片烂漫。

这个春天总是忙碌，竟然没有如往常一样去户外走走，信步踏出院门，空气中弥漫着野刺玫的芬芳，这个季节里，野刺玫应开成了花的瀑布吧！周末去接孩子时路过老家，听到对面的钻天岭上鞭炮声此起彼伏，细算日子已是农历二月十八，原来是钻天岭的庙会日子到了。远望钻天岭下的山坡上，杂花生树，层峦滴翠，在一片烟气氤氲中，那古老的石寨格外令人神往。忽然间，童年时到钻天岭春游的往事，又从记忆的长河里逐渐清晰。

在今天的孩子们听来，“春游”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但对于成长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我们来说，春游却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仪式，年年春天都要经历的，也是那个艰苦的求学岁月里最温暖的回忆。我们所上的小学叫红卫小学，现已更名为米粮完小。它是地处米粮川正中央的一个村小，有一百多人，但也是村小中规模最大的学校了。在那个衣陋食简的求学岁月，最美好的事情除了六一儿童节，就是春游了。一旦通知了春游的日子，我们要高兴好一阵子，而那时对于安全也没有今天如此严格，学生每年还要安排劳动，要专门放忙假回家帮父母劳作，所以安排春游也是自然了。

春游大多要选一些风景名胜，可我们家乡并没有声名远播的景点，在我们当地人心中，钻天岭和百神洞当属久远的古迹了。所以，我们春游的首选地当然是百神洞和钻天岭了，小学期间我们的春游地点就在钻天岭和百神洞之间变换。虽然在后来，我们对这两个地方已经很熟悉了，但我们的心情一点也不受影响。我们就如同放飞蓝天的小鸟，在春风中愉快地飞翔。

先说百神洞吧，那是在钻天岭背面半山石壁上的一个天然石洞，虽距离公路不远，大约两里地的样子，但山势陡峭，路险而难行。放在今天，断然不会有人带学生上去的，而那个年月孩子们大多很匪。虽然吃得不好，有发育不良的现象，但手脚灵活，攀岩爬树、下水摸鱼都是无师自通，所以老师心中也自有分寸。到了春游那天，我们终于有机会向家长要五毛钱了，而那天家长大多都比较慷慨，我们终于可以喝上五毛钱的汽水了。出发前排好队，校长照例要讲很多注意事项，但我们都急不可耐，只想快点出发，并没有在意校长讲了什么。终于等到了出发，校长领头，老师断后，班主任夹在各班的队伍之中，我们一路欢喜地出发了。一出校门天地豁然开朗，平旷的田野里麦苗在阳光下欢快地生长，路旁的蒲公英开满了黄花，也有些已结成绒球。有调皮的男生摘下来一吹，小伞随风飞舞，有的落在女同学的头发上，大家一片哄笑。老师也并不责怪，就连向来严厉的校长，今天也满脸笑容在逗前排高年级同学玩。各色的花远远近近开得一片热闹，空气中满是欢喜的味道。

到了山脚下，百神洞的路委实难走，山坡陡峭，并无通畅的道路可行。只是踩着前人留下的隐隐约约的小道，大多数地方我们都是手脚并用才可前进，险要处老师们托着我们的屁股才能爬上去。但我们并不觉得艰难，一路上欢声笑语。努力地到了洞口，入口不大，里面却很是开阔，别有洞天。洞里面有石臼，还有灶台的遗迹，听老辈人讲，新中国成立前这里曾是米粮人民跑反躲匪之地。洞很深，可容纳百人生活，因洞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乡民们曾借此洞多次躲避兵祸。进洞口十几米后已无光亮，老师就拿旧扫帚点做火把，可照亮亦可知道洞深处是否缺氧。高年级的同学随老师前行了，我们就在洞口看热闹，没见到神，也没见到神像，只见到洞深处的蝙蝠被人们惊飞，从我们头顶掠过。我们班上一个胆大的同学竟然逮住了一只，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这种既像老鼠又像鸟的动物，大为惊异。

在回去的路上，听高年级的同学讲，那里面有许多神像，有观音菩萨，还有孙悟空。我心想，莫非是照《西游记》刻的，想着以后一定约伙伴去看个究竟，心里一直挂念着，那里面到底刻着什么神仙。

第二年照例是要去钻天岭的，名字叫钻天岭，其实并不太高，只是路难走而已。20世纪50年代以前，米粮到熨斗的公路没修通之前，它却是米粮通往熨斗和湖北的唯一通道。山势陡峭，岭上有一座娘娘庙，四周有石头砌成的寨子，东西皆有拱形的石门，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听奶奶讲，娘娘庙从前香火鼎盛，曾经有尼姑常住，“文革”时损毁严重，趋于空寂，经乡民几次重修，又聚人气。

其实到钻天岭的路要远一些，这也正合我们心意，可以多玩一段时间。山路虽陡，但比起百神洞来说却并不险，我们一路开心说笑。山上遍布的紫荆花开成一片紫红的云，树梢上都是鹅黄的新绿，与远近各色的花错落有致。我们当时心中只是觉得很美丽，却又不知怎么形容，一路开心以至于忘掉了早上吃糊汤的不快。除了美景，大家都很留意路边一种叫杈杷果的灌木，它结一种像玛瑙一样的果实，入口酸甜，我们俗称“琉璃布袋”。它是这个季节最早成熟的果子，若是谁能抢先发现，那定是比捡了钱还开心。

不觉间到了山顶，登上寨子，整个米粮川尽收眼底，春风拂面，花香阵阵。心中忽然冒出昨天语文老师教的“心旷神怡”四个字，似乎很能形容此时的心情。这时，我们的校长张国武竟然拿出几包冰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粒。我们攥在手心里，无比珍惜，终于放进嘴里，只觉得那种甘甜沁人心脾。那可能是我童年里吃的最甜的糖了，每当我回忆从前时，心里总能泛起阵阵甜蜜。

许多年后，当我成为教师时，学校早已不举行春游了。但我还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带着孩子们，上了学校附近的红岩山。这是学校附近一个最高的山，山陡路远极其难走，但因是初中生了，倒也不必太担心。我依然像当年我春游时我的老师一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路叮嘱他们小心。他们一路欢声笑语，也并不把我的话往心里去，看他们欢喜和开心的样子，自己童年的记忆又涌上心头，甜蜜与苦涩交织而来。

人心情愉悦时大多不觉得路远，不经意间也已登顶，忽然间觉得平日里看着那么高远的大山，今日就在脚下，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从山顶往下看，云雾缭绕，整个小镇及自己曾经的母校也是如今的工作单位，也变得不甚分明。远望去，平日里高不可及的大山，现在似乎近在眼前。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山顶的巨石之上，心中顿生无限孤寂与苍茫。孩子们在欢快地歌唱与呐喊着，几个女生正在练一首正流行的歌曲《丁香花》：“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飘啊摇啊的一生，多少美丽编织的梦啊！就这样匆匆你走啦，留给我一生牵挂……”曲调凄婉动人，尽管她们唱得并不熟，但我听了心下仍是感伤，走出大山又回到大山，自己的青春又何尝不是那一树丁香花？

我回过神来看孩子们，她们开心地打闹着，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落寞。山顶上有一座房屋，屋瓦残缺，墙皮斑驳，早已没有人住的样子，只是屋旁一树梨花肆意地开放着。树下一个女生仰面静静地望着梨花，似乎欲解花语的样子。这时旁边蹦出一个男生，一脚蹬在梨树上，顿时下起了花瓣雨，在大伙的哄笑声中，女孩也随之收起了心事，浅浅地一笑。我想，这就是他们的青春吧！

转眼间已是暮色四合，我们在离夕阳最近的地方和夕阳告别了。回去的路上，孩子们兴犹未尽，谈论不休。我依然静静地走在队伍后面，看着欢快的孩子们，我想这可能是他们中学生涯里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春游了吧！

后来直到今天，我再也没有带孩子们春游过，也再没有上过红岩山了。

2021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