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就要这样在具体可感的事物上承载和奉献感性经验,充实人的感性能力,进而拓展智性,丰富人类精神生活。而要写出别开生面、生动活泼的感性经验,不观察积累是必定不能胜任的。
观察不仅是看,还要听、嗅、触摸、感觉,更要想象和体悟。西方文化传统讲究分析,中国文化传统讲究综合体悟,这是一种更加诗性的思维方式。儒家文化所谓格物,就是静思默察,探究万物的规律。格物是致知的手段。诗人除了认真观察感受事物的状貌、色彩、声音、气味、运动、变化等各种特征外,还要探求万物的规律。科学用逻辑思维分析、求证、推导,诗歌更多地用直觉思维,用直感、用类比、用联想探究万物的规律,力求获得新颖独到的认识。诗不只是追求美,它同样追求洞见。诗要脱俗,要使用日常的生活细节,同时又要发现其中蕴藏的非同寻常的观念性东西。缪斯应该站在高山上,用神的眼光看世界,注视人间万象。
诗人的眼光不同于商人的眼光,也不同于科学家的眼光。如观察一棵树,商人看到的是它的使用价值,能卖多少钱;植物学家看到的是它的植物学特性;气象学家以其年轮观察历史上气候的变化……画家以其姿态塑造艺术形象,而诗人却可以以其不同特征寄托情思意绪。他们观察的切入点和角度是不同的。如前面阅读部分列举的曾卓、牛汉、艾青、黍不语等诗人观察树,写树,他们的角度都是很独特的,是把不同的审美情感寄托其中,是各具个性特色的。
诗有自己最感兴趣的特殊之物。由诗意自身的神性决定,它对幽冥虚幻、若有若无之物,特别能唤起人想象的事物情有独钟。太实的东西不能给人带来更多的幻想和神秘感,更多的诗意。光影声色,口鼻滋味,梦幻错觉,时空异位,神性灵异,这些精微、陌生的东西往往给人带来更多的感受性。当代诗人如大解、人邻、灰娃的一些诗歌,就很有灵性,让人充满幻想,顿生神秘之感,诗意倍增。如大解的《风来了》:
空气在山后堆积了多年。
当它们翻过山脊,顺着斜坡俯冲而下,
袭击了一个孤立的人。
我有六十年的经验。
旷野的风,不是要吹死你,
而是带走你的时间。
我屈服了。
我知道这来自远方的力量,
一部分进入了天空,一部分
横扫大地,还将被收回。
风来以前,有多少人,
已经疏散并穿过了人间。
远处的山脊,像世界的分界线。
风来了。这不是一般的风。
它们袭击了一个孤立的人,并在暗中
移动群山。
在这首诗中,诗人集中笔力写了“风”。但“这不是一般的风”,显然不是自然界的流动的空气,它是一种抽象之物,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它使人心灵受到震惊和冲击,带走人的时间,并“移动群山”。诗借用自然界空气流动形成的风的种种具体可感而又不可直视的情状,直感地来书写不可抗拒的自然伟力,永恒的运动,岁月的流逝,失落与沉淀,自然界风的表象与神秘力量相互交织在一起,充满智性哲理,令人讶异和兴奋。
总之,诗歌需要形象意象,形象意象是来自客观世界各种事物的表象。它是存在的见证,诗意的居所,是客观地表达情志内容的材料。同时,诗所表现的思想感情,丰富多彩的情志内容,也来源于对事物的感发,来源于生活中的感触。作一个诗人,对这些材料积累得越多越好,越有利于创作时选择使用。
清朝的叶夑认为,世间万有,人事景物,均可归纳为理、事、情三要素。理,指事物的本质属性和规律;事,指事物发生发展变化的过程;情,指事物自身具有的情状趣味等。在心中把这三者吃透了,形诸文字,就能较好地实现创作的目的。而要真正吃透这些东西创作出好诗来,还要作者自身具备较高的“才、胆、识、力”四种素养。他对此四者的内涵和关系进行了精辟的论述。他说:“识以居乎才之先,识为体而才为用,若不足于才,当先研精推求乎其识。”也就是说,在以上四者中,“识”不仅是知识常识也是判断是非的见解和能力,是一个诗人应该首先具备的素质。它是本体,所谓才华是它的作用的发挥。心中无识,没有正确的判断标准,难辨黑白是非,就会人云亦云,一切无所成立。一个人识见不足以支撑才华,应当首先精研事物和阅读书籍逐步积累,用心增加其识见。只有知识储备和认识、见解达到了一定的丰富和深刻程度,才华等才能由此而生。他又说:“成事在胆,‘文章千古事’,苟无胆,何以能千古乎?”要写出震古烁今的诗文,没有一定的胆量是不行的。“惟胆能生才,但知才受于天,而抑知必待扩充于胆邪!”要作一个能干的有才华的诗人,必须为自己壮胆,增加自己的自信心。但胆从何来?不能是盲目的愚勇,“识明则胆张”,勇气是建立在准确的是非判断基础上的智慧选择。俗话说,“有胆有识”,有胆才有识,任何新观念、新见解、新方法,都是建立在一定的大胆创造的基础上的。这样识张胆,胆又生识,不断地胆识相生,达到新的境界,才能创作出出新、出彩的作品。知人之不能知,言人之不能言,心思自出,就叫作有才华,即“胆能生才”。有了才华,还要有“力”承载。“力”是表现才思识见的能力和自成一家的笔力。“惟力大而才能坚,故至坚而不可摧也”,“力”能保证和巩固才能的更好发挥。他总结说:“大约才、识、胆、力,四者交相为济。苟一有所歉,则不可登作者之坛。四者无缓急,而要在先之以识;使无识,则三者俱无所托。”因此,识是基础,是中心,我们要做一个好诗人应该从“识”入手。目前诗坛不少人功夫不够又不断写发大量粗制滥造的文章,制造文字垃圾。针对这些现象,我们很有必要认真深入地思考。叶夑的这些观点是很精辟的,我们不妨把他这段话录于下,让有心作诗的人研磨、记取。尤其是作为“在我者”的四种素质或能力,值得初学作诗者思考,有意识、有针对性地积累和提高。
曰理、曰事、曰情,此三言者足以穷尽万有之变态。凡形形色色,音声状貌,举不能越乎此。此举在物者而为言,而无一物之或能去此者也。曰才、曰胆、曰识、曰力,此四言者所以穷尽此心之神明。凡形形色色,音声状貌,无不待于此而为之发宣昭著。此举在我者而为言,而无一不如此心以出之者也。以在我之四,衡在物之三,合而为作者之文章。大之经天纬地,细而一动一植,咏叹讴吟,俱不能离是而为言者矣。
这也就是说,要提升作者的素养,增加识见是基础,是核心。观察是直接途径,阅读是间接经验积累,都很重要,不可偏废。
对于一个当代人来说,阅读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麻烦问题。面对信息化时代海量的信息,一个人的精力相当有限。必须做选择性阅读、有方向的针对性阅读,增加阅读的自主性。随波漂流式的阅读只会被流俗塑造,不会成就一个有独立人格的诗人。阅读范围应有所侧重。不要只读一个学科方面的书,有一种说法“新见在学科与学科联系之间”,不同学科之间才更好比较参照;但知识最好能体系化,有重心有辅助。同一个方面的知识,要选择有代表性的,不同时期、不同层次都了解一些。不要只限在一些陈旧的知识上绕圈子,长期没有进展。要做诗人,必须阅读诗学的、美学的、哲学的、诗歌言语理论的内容,了解诗歌的基本原理,增加对社会、人生的理性认识,为提升对现实生活的悟性做准备。但仅仅阅读这类书籍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直接阅读诗歌作品。既要阅读古体诗、格律诗,又要阅读现代自由诗。写古体诗格律诗的要多读古体诗格律诗,写现代自由诗的要多读现代自由诗。即使是现代自由诗,在一百年的发展过程中,内容风格都在不断变化,应多读新时期以来的自由诗,内容的时代感和风格的繁复性更能适应这个时代读者的口味。而现在公开发表的诗歌作品粗制滥造的也很多,没有一个人有精力全部阅读每年每天不断产生,并在纸质媒体、电子媒体上发表的海量作品。所以,必须精选公认的、高质量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学习和借鉴诗歌的技巧和方法,在代表性案例中获得诗美的直接感受,增强分析判断能力,同时获得写诗的经验与**。
理性认识与感性认识有时是互相制约、互相冲突的。理论知识增多,理性认识增强,有时又对感性认识带来更多的限制。很多人在理论上达到了一定的造诣,却反而写不出富有创造力的好作品,一想象就碰到规则,不敢大胆恣意地展开,因而不能产生烂漫的、别开生面的、创造性的诗意成果。这确实是在学习中应该明白的,要自觉地去克服不足,发挥长处。
天才是少有的,无师自通不学自会是不可期的。鲁迅的经验是“多读和多写”,练习写作是把相关知识转化成一种综合表达能力。审美创造能力只能在不断的创造性劳动中得以锻炼和提高。为提高诗歌创作能力,我想平时应从三个方面多加锻炼。
一是提升对自然和社会事物的观察能力——练象。要作诗就要不断积累这些形象材料,并大胆地联想和想象,千变万化地组接、融合、创造。这就是“练象”。就如在上文中列举的大解的《风来了》中,第一句“空气在山后堆积了多年”,一下子就抓住了人心。为什么诗句有这样的效果呢?空气本来是无形的不断流动的东西,用“堆积”表述似乎是不恰当的。这不符合客观现实,但符合艺术真实,体现了作者明显的主观意志。诗人创造艺术世界,表达情思意绪需要这样表述。但这样的表述一下子把它写活了,赋予了空气可见性凝固性,仿佛麦场上的麦子、河道里的水,让人觉得可感性强,又耳目一新。这种陌生化的表述不仅仅是一个用词的问题,也是一个事物情态、样貌的挪移借用的问题。这离不开作者的联想和想象。作者的联想和想象目的是唤醒和带动读者在这些方面去联想和想象,增加诗的感觉性和经验性。堆积了“多年”,言说时间之久,也意味着多而且力量强大,为后面状写其伟力做好了铺垫。诗句与诗句,元素与元素环环相扣,形成一个自足的想象中的境界。后面的“翻过山脊”“沿着斜坡俯冲”“袭击”“带走你的时间”“横扫”等,无不包含着作者大胆的想象。风的这些情状是不可见的,但又是可以通过它与其他事物的结合感受得到的。诗人要经常调动自己的直觉去感受和把握事物,在不同事物之间建立关联,联想、想象、组接、变形、融合,赋予情感和意志,直至成为一种自然的习惯。这是一种才能,一种对事物及其运动所产生的经验、知觉、记忆和意象进行原始的组织的想象和沉思的才能,创造陌生化诗意的才能。
二是提升对思想观念认识情感的领悟发现能力——练意。写诗不是记流水账,机械地复制记录事物没有意义。“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与志是客观世界事物在人心中激发获得的产物。情志内容发抒为话语形式才成为诗。诗中的形象多表现为意象,是客观的象与主观的意的结合,主客相生,合而为一,成为带有感性的观念,带有观念和意旨的形象。意是象的灵魂,象是意的体魄。诗离不开形象,但形象只是它传达诗意的符码。它同样离不开形而上的东西,离开了形而上的东西,形象就成了无灵魂的躯壳。所以,我们要自觉给万物注入情感。万物为我所用,是诗人强大的内心世界使然。我们要不断探究事物内在的精神部分,做思想情感的积累。虽然,在理性认识和分析思维方面诗无法与哲学和科学相比,但它同样需要使人从中获得洞见。诗作为一种具有独特传达方式的精神产品,如果不能使人在精神上读有所得,它的价值将大打折扣。伟大的诗歌都是不但使人获得美感,而且使人获得兴发感受,获得启迪的作品。追求诗的认知属性是读者的权利。而诗带给人的认知提升与哲学和科学不一样,它还带有一种感性强化的力量。诗作者必须奉献自己新的发现,即使没有独特的发现也要有新的感性因素的参与。因此,要做一个有心作诗的人,必须把练意作为一项基本的功夫,经常体验和思考,力争对事物有更多更新颖的发现。如下一些诗句,给我们带来妙不可言的真知灼见: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之一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白居易《卖炭翁》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北岛《回答》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舒婷《神女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