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也想不通啊!”丁爸爸笑了一下,表情略显沉重地说,“隔了几年,我在银川遇见这个已经下台的公社党委书记。我问,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人反倒振振有词地说:‘老百姓不喝村里的井水,能怎么办呢?公社干部也弄不来干净的水啊!你们医生说得对,但一经你们宣传,公社的一切工作不做,光给老百姓运水都忙不过来!’是啊,我们医务工作者发现了高氟水,却无力帮助老百姓。”
“这个书记的工作思路啊!”林立功连连摇头。
“不过,我们的宣讲也起不到大作用。”
“为什么?”林立功又一次被震惊了。
“老百姓根本不相信我们说的话!”丁爸爸两手一摊,不紧不慢地说,“比如,我们在村子里宣讲,说高氟水不能饮用,它像一种慢性毒药,时间一长会让人的四肢变形。可一些老乡当场对我们反唇相讥:祖祖辈辈都喝这水。我们医务工作者又说,身体佝偻的人,原本是正常的,只因喝了这种水。老百姓又会反过来说,人要得病,咋能怪水井呢?喝这井水的谁谁谁,不正在直立行走嘛!”
丁爸爸和同事在盐池县搞调研、做宣讲,见到最多的不仅仅是满口黄牙的大人小孩,还有很多庙宇。每一个村庄,都有一座小小的庙宇。每个庙宇,都寄托着人们的期盼,无数小小的庙宇一律朝向黄河。人在墙上绘出一幅幅龙宫行雨图,图中的神话人物形态各异,惟妙惟肖,神通广大,手持宝瓶向大地洒下甘露。一座座庙宇上的墙绘,像连环画讲故事,强调着诚心祈求上天才能风调雨顺,才能迎来好的年景。
“到1980年代初,就前几年,国家开始关注高氟水病症。咱们宁夏有一个医学专家名叫姜元川,把病症划分标准列为三级九度。这种划分,被中央地方病防治领导小组写进文件,形成一种标准。”丁爸爸说。
“那么,这种病症在盐环定地区普遍吗?”
“直到现在,仍然普遍!甘肃环县和陕西定边的老百姓,与宁夏盐池一样,不但缺水,还同样深受高氟水之害。”
“邻省的两个县与盐池县相比呢?”
“有过之而无不及!”丁爸爸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
饭菜已经端上了餐桌,冒着腾腾热气,大家都没有顾着上桌。丁玉茹和母亲忙罢,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他俩谈话。没想到,准岳父与准女婿的第一次见面,谈得这么投机。丁玉茹在母亲耳边嘀咕:“临进门,我怕林立功怯场,被我严肃的老爸吓着了,我对立功讲,我爸耳背,说话时声音一定得大一些。”
母亲笑着掐一下丁玉茹的鼻子:“你这鬼丫头,作弄人家林立功一老实人。没想到,他俩挺谈得来的。”
丁爸爸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什么,问林立功有没有留意到最近的《宁夏日报》。林立功说这几天忙,没顾上读。丁爸爸又说,前几天的报纸上有一条消息,说兰州军区驻宁夏某给水团破解了一起50年前的悬案。丁爸爸这么一说,又惹得全家人来了兴致,丁玉茹坐过来摇着父亲的胳膊,要父亲快讲。
悬案的主人公是长征的红军。案件的起因是这样的:1935年秋,毛主席率陕甘支队(由中央红军改编)长征过六盘山后,一路向北走到甘肃环县。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一支连队驻扎在一个叫耿湾的地方。指战员饥渴难忍,但当地老百姓没听说过红军,大门紧闭,不敢接触。红军纪律严明,只能自发寻找水源。他们在村外山脚下发现一个泉眼,泉水清冽得很……这天夜里,驻扎耿湾的这支红军部队,300多名指战员齐整地露天夜宿,列阵一样,怀抱枪支熟睡过去。他们再没醒来,集体长眠在环县大地。
“毛主席震怒了,要求彻查,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林立功插话说,“当时红军首长认为这支300多人的部队,是遭敌人投毒所害。他们身经百战,走过万里长路,怎么会发生这种不幸呢!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对此耿耿于怀。遗憾啊,50多年没有答案。我小时候听西海固老家人说过此事。”
“现在这个答案有了!”丁爸爸长长地叹息一声,“新闻上说,问题出在饮用水上。今年年初,宁夏给水团奉命去甘肃环县搞勘探,来到耿湾乡帮老百姓打井。部队的两名工程师走访发现了当年那个泉眼,一经化验,发现含钾量过高,压根不能饮用。这时,当地的老人讲了红军在这里饮水罹难的往事。”
“50多年的悬案,就这么破解了?”丁玉茹问父亲。
“对!结论是:饮用大量含氰化钾的泉水导致中毒。”
盐环定,三个字,摆在一起颇为传神。
有了盐,仿佛就有了一切。
在这里,盐,是指宁夏盐池县。1936年6月,西征的红军击溃马鸿逵驻军,解放了盐池县城。自此,盐池县成为宁夏唯一的一块从土地革命时期坚持到新中国成立的红色根据地。艰危岁月,盐池成为陕甘宁边区的西北门户,成为陕甘宁边区的经济中心,为抗战胜利和中国革命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盐环定扬黄工程正在建设当中,指挥部设在灵武白土岗乡,首级泵站取水口在五里坡,两地相距5公里。徐迎水和江小雨夫妇奉调前往陕甘宁盐环定扬黄工程指挥部。新单位离泉眼山100多公里,徐迎水对新的工作环境是满意的,他已是一个有名的机电检修能手,在新岗位上反而能发挥更大作用。此外,来这里还有两个好处:其一是能解决小孩的上学问题;其二是举家一搬,摆脱了刘军的纠缠。刘军是固海扬水管理处的人事科副科长,这人至今不忘徐迎水的“夺妻之恨”。
前段时间,水利厅在各泵站调人走盐环定。
泉眼山泵站推荐吴买骡去,吴买骡没法走,别的职工也不愿调出固海扬水。张站长正为这件事犯愁,没想到徐迎水和江小雨是争着抢着要去的。他们夫妇主动请张站长推荐,说是希望同时调往盐环定扬黄工程指挥部。徐迎水为达成愿望,还和江小雨向单位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申请书。岂料,申请书根本没被领导看见,而是被副科长刘军死死压下躺在人事科的抽屉里睡大觉。
“哎,徐迎水是固海扬水的骨干,不能放到盐环定去。”
“固海扬水培养一个‘大拿’,很不容易。”
“调谁,我不反对!徐迎水一走,咱少一主力。”
管理处两次讨论调出人员名单时,刘军总是百般阻挠。在单位,谁都知道刘军与徐迎水当年是情敌,也都看得出这人对徐迎水、江小雨有意压制。但在人事调动上,刘军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似乎还很在理。
他俩这次能够顺利调出,依仗了江小雨的好手段。
一天上午,江小雨走进人事科办公室,屋里几名工作人员都在。江小雨直直走到刘军的办公桌前,把一份新写的申请书摆上桌面:“刘副科长,我和徐迎水响应水利厅号召,主动申请调往盐环定扬黄工程指挥部,请批准!”
刘军龇牙咧嘴地嬉笑一通,站起来热情地要和她握手。“江小雨,我的老同学啊,快请坐。”江小雨既没跟他握手,也没坐。刘军在经历短暂的尴尬之后,赔着笑,把那只手识趣地缩了回去。同办公室的几名工作人员瞧见了,偷偷地相视一笑,埋头各自忙碌。
“我们讨论认为,尤其是徐迎水同志,须留固海扬水。”刘军坐上椅子,斜睨江小雨一眼,漫不经心地捏起一支香烟。
江小雨双眼血红,猛地把食指送进嘴里。刘军回过神来时,江小雨已把食指上渗出的鲜红的血狠狠地按在了申请书上,就像是把唇印留在了徐迎水的脸颊。这个举动让刘军受了惊,倏地站起来,“哎哟,血,你……小雨……你!”
“刘军,你这个变态的混蛋!”江小雨杏眼圆睁,把心中怒火喷了出来,“当年我就是看不上你这一点,一万个不愿嫁你!如今你公权私用,处处阻挠基层一线职工对上级组织的响应。你看看你,哪像一名党员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