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梗是啥意思?”我问医生。
“就是脑子老化,以后越来越像小孩,还会不认识人,甚至卧床。”
我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又问医生:“住院治疗呢?”
“意义不大。人老了,自然现象。”
“那怎么办?”我有些着急。
“开点吃的药,再开点外敷的药。吃着、敷着,可能有些效果。”我明白这是医生宽慰人的话。
从医院出来,二哥和侄子王晗把老人接到平吉堡王晗住的地方,一边治疗,一边休养。我和老七有空就过去看看。在二哥、大姐和王晗一帮人的照料下,老人能吃些饭、吃点药,很快好起来了。但过了几天,就不吃药、不吃饭,腿子又肿了,不能行动了。父亲拒绝使用拐棍,二哥、王晗就扶着他上卫生间。
我们每次劝父亲吃药,父亲就反问:“你们把我从这个医院折腾到那个医院,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检查了个遍。查出个啥结果?还不就这样。我没有病,我也不吃药,药就是毒。”为了让父亲吃下一口饭、服下一粒药,做子女的想尽了办法。可是,无论你怎样劝说,父亲从此再也没有吃过一粒药。
病情从此开始反复,先是腿肿,后来又是手臂肿,神智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的趋势是每况愈下。那天,看着父亲昏睡不醒,我心里难受极了、无奈极了。背过父亲,我和二哥抱头疼哭了一场……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父亲总是保持着对人的关怀。孙子、重孙子经常逗老人:“你认识我不?”老人有时叫不上名字,但一定能说出是谁家的娃娃。我们有时问老人:“你想见谁?”他说出的一定是最关心、最挂念的人。就是在弥留之际,还说想见女婿和多年没见面的外甥……
重孙女娜娜问:“老太爷,你最想见谁?”
老人微笑着端详了一会儿娜娜,说:“我最想见——最想见——你养下的!”老人的回答让晚辈钦佩不已——老人想见第五代人呀,这是父亲最大的心愿!娜娜结婚时对老太爷的承诺,直到老人走前都没有兑现。这成了老人最大的、当然也是永久的遗憾!我们答应您,等您的第五代人“长了腿腿”就来坟院看您……
一次,二哥、二嫂有急事出去了,让亲戚娃娃照看一会儿父亲——那个亲戚孩子父亲不很熟悉。二哥、二嫂一走,父亲看那个亲戚孩子出了院子,就把大门反锁了。二哥、二嫂回来一看大门锁得实实的,他们只好翻墙进来才把大门打开。问父亲为啥锁大门,父亲指着大门说:“有贼!有坏人给锅里下药!”二哥、二嫂吃惊极了——平时翻身都要人伺候,怎么到院子锁上大门的?第二天天亮,看着院子里磨出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二哥、二嫂哭了。这是怎样的爱家感情,怎样的爱子感情!
记得最后一次离开银川回老家那天是小年——腊月二十三。侄儿王晗背着送爷爷上车的情景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看着老人瘦弱、佝偻的身躯,我心酸极了。送走父亲的那夜,我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凌晨两点提笔写了一首小诗:
来时丽日送时风,
耄目深深手似冰。
痴望佝躯挥泪去,
谁知此别可重逢?
过年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一起回去看父亲。大家兴高采烈,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尽然忘记了父亲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当大家意识到,再看父亲时,发现老人坐在炕上目不转睛地观看我们的表演,不时微微点头。
收假前,我掏出钱给父亲,老人家一个劲地摇头。我有些吃惊地问为啥不要,父亲平静而简单回答了三个字:“没用了。”
每次电话里问父亲的身体情况,二哥、二嫂都说“好着呢”。我明白这是哥哥、嫂子安慰我的话,怕我牵挂影响工作。
每次回家看见父亲干净整洁的衣服、干爽白净的床单,闻闻飘着肥皂香味的房子,再看二哥佝偻着身躯给父亲洗脸,抱起父亲擦身子、换尿布、换衣服,用冰冷的水洗衣服;看二嫂干瘦的双手做出可口的饭菜,迈着弯曲的双腿把饭菜递给老人,给老人喂饭。每当这时,我们无不被感动得流下泪水。
小姐说:“二哥、二嫂将来一定是最享福的。你眊,王浩、王晗早都看会了。”
谁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看看我白发苍苍、年过古稀的哥哥、嫂子!看看日夜守候在父亲身边的兄弟姐妹和侄男阁女!
老天啊,这样的孝心、这样的孝举你见过几个?难道就没有感动你,让父亲在人间多留几天?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就算在清醒时,也常常说出一些颠三倒四的话语。一天,父亲问我五嫂:“你们掌柜的走街去接你,接上没有?”五嫂笑着说:“大大,接上哩!”又问我:“我咋忘了,你和你姐姐谁大?”我忍住笑认真地回答:“估计我姐姐大。要不我咋叫她姐姐呢?”父亲像孩子一样憨笑着点头:“对,对。”
清明节,看着老院子后头年年开花的那棵弯腰老杏树,再看看衰老的父亲,我心里一次又一次泛起酸楚,提笔写下:
杏红如约清明天,
四世百人恰团圆。
老少满堂歌竹乐,
坐观众闹父不言。
朝夕相守不觉老,
久别再见最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