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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慢些老（第4页）

红日又东山。

28日夜，又写：

月背五谷旬绝汤，

疮皮粘骨眸神茫。

泪儿不解铁舌语，

归心原在子孙肠。

29日夜，我忍住泪水写：

浓雾重锁白于山，

子夜恶风云雪翻。

月余谷水唇不近，

可怜骨瘦比刀尖。

阴阳相隔一念间，

远去天堂路艰难。

合府百口不尽泪，

肝肠哭断亲不言。

父亲终于没有看到11月30日早晨的红日。

父亲走了，老人家唯一遗憾是没有见到第五代人；儿孙们最大的遗憾是父亲没有如世人所说那样“活到一百岁”，尽孝的时日太短、太短……

神仙难挡岁月老，唯有精神留世间。父亲是一个乐观淡泊的人。在艰难的岁月，常听父亲说，自己能活一个甲子就不错了。然而，社会在发展，生活一步步改善，人的寿命也一节节增长。父亲从来不过大寿而是简单地过个生日，原因是感觉现在生活幸福，自己身体健康，说“大寿”还为时尚早，把“大寿”这个词留到九十、百岁再用……然而，天总是不遂人愿，父亲没有能够等到我们给他过“大寿”的那一天。

父亲是一个崇尚传统的人。父亲的身上始终都有一个庄稼汉的本分，闪烁着一个耕读者的光辉。二十四节气熟记于心，经常提醒儿孙九九耧豆、清明种瓜、秋分割糜、寒露收谷。父亲读书不算很多，但能对孔孟之道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时时教育我们恪守仁义礼智、孝悌忠信，忍让为安、吃亏是福。几个侄儿对我说，过去听爷爷说“多吃亏”总是觉得啰唆、古板；爷爷走了，现在遇事常常想起爷爷的教诲，怎么就觉得那么亲切、那么厚实。

父亲有一种坚强的意志。他一向是非分明、疾恶如仇，这也许是导致他人生坎坷的因素之一吧。父亲把名节看得比生命还宝贵，1963年，社教队要强行给爷爷扣上“地主帽子”。为了迫使爷爷和父亲承认“曾经有雇工”“剥削过雇工”等“罪名”，任凭社教队那帮人怎样折磨，他始终没有承认那些莫须有的“事实”。直到改革开放平反查档案时，才发现这是一个没有本人签字的案子！在生命最后的日子，父亲四十多天没吃五谷，二十多天没进水，一直等着见了所有子孙，才安然地驾鹤西去。

父亲有一副不知疲倦的身板。白天放羊、挖甘草、拔苦豆子、拾山芋，早晚爬锅上灶、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十几年如一日，不辞辛苦、不知疲倦。每当天阴下雨，村头路旁一定有父亲忙碌的身影，只要父亲在，村上的路一定是光光的、平平的。八十岁以后，挖土补路、搬石修桥的善举一直没有丢手。病卧不起了，遇到天阴下雨，老人就打发儿子出去修路。父亲为修桥补路置办的那套家当，至今还好好地摆在院子里。

父亲有一副善良的心肠。他经常告诫我们要多做善事，为子孙积德。他一向好善乐施，即使在最艰难的行乞岁月，也不忘同情、帮助那些和我们一样落魄的人。大年三十，留乞丐在家里过年是常事。父亲常说：“他们和咱一样，都是可怜人。想想看，你们两个出去要是哪晚没人家收留会是啥情况？都一样，谁也甭多嫌谁。”1975年，公社苗圃有个姓秦的民工老伴有病，家里穷得没钱看病、买补品，父亲就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换油盐酱醋的老母鸡送给了那人。

父亲有一种谦虚好学的精神。父亲一生最敬仰那些读书有文化的人。只上过一年多的私塾，但他靠勤奋自学、“白识字”，成为同时代人中的“知识分子”。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每天晚上都从外面的水洞眼里取出书，在昏暗的灯下和我们一起读，读完后再包起来放回原地。经过社教、“**”，虽然家徒四壁，可家里的那几本书却保留了下来。多少年来，书和笔一直是父亲的随身伴侣，不管走到哪里，看书、写字总是他的第一任务。最艰难的时候，父亲咬牙坚持没让我们失学，靠考学杀出一条血路，走出贫困。即使在行乞时，依然要我们“左肩背粮袋、右肩挎书包”。

父亲有一个善于思考的头脑。父亲倔强，但头脑并不僵化。动脑筋、思考是父亲的一个基本的生活习惯。“八兴庄”就是父亲经过反复思考后起的庄名，并自己掏钱立了个碑，意为“兴旺发达”。这个庄名，不仅寄托了父亲美好愿望，而且表达了父亲与时俱进的精神品格。

父亲有一副宽容的胸怀。“凡事过得去就行。”“让人一步自己宽。”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父亲经了多少事、挨过多少整、受过多少气。每当有人问起这些事情，父亲总是摆手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家族一百零四口人全都修身齐家、勤勉好学，没有一个违法乱纪的，甚至没有一个酗酒抽烟的。团庄王氏家风有口皆碑。

父亲去世，周围乡里少了一位说喜和事的快乐使者，庄院里少了一个修桥补路的义务“工兵”，亲朋中少了一位敬爱正直的慈严长者，团庄王氏家族少了一代人、失去了一个精神中心，我们兄弟姐妹失去了一堵宽厚温暖的挡风高墙……

敬爱的父亲，转眼已经三年了，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如果有啥不如愿，就托梦给我们。

今年也是母亲去世五十周年，刚才我们已经把新家谱呈在您和母亲的遗像前。我给您的灵堂前挂了两副对联：“三载祭父服方释，五旬思母泪未干”；“追远念祖报养育恩重，立谱明宗传耕读家风”。

我们保证，在您倡导的家族精神的鼓舞下，为政的勤政廉洁，务农的踏实耕种，经商的诚信经营；孝敬好长辈，教育好子女，保重好自己；尽最大努力为家族、为家乡、为国家多做贡献。

戊戌年十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