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茹听得挺费劲,但仍有礼貌地点头。
泉眼山泵站,对丁玉茹完全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在固海扬水管理处机关工作了几年,这回毕业从北京回来,她再三恳请上级派她去一线。上级思量了一番,认为丁玉茹的这个选择有助于她尽快熟悉工作,批准她蹲点半年,熟悉基层泵站的运行。丁玉茹愉快地打起铺盖卷儿,被一辆吉普车送进泉眼山。
每天夜班,泵站值班人员都有一项雷打不动的工作——察看水位。这是一件很重要但很费事的工作,值班职工每隔两个小时走出泵房,沿7条粗大的输水管道爬上高坡,再顺主干渠道,朝那座不高的、赤色的泉眼山走去。值班人员走出泵站500米,观察主干渠道的水位。丁玉茹来了没几天,主动要求安排上夜班。林立功心想,上夜班就得察看水位,让丁玉茹这个不熟悉情况的女孩孤身徒步往返,很不合适。他想陪丁玉茹走一趟,熟悉一下路线和任务。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说出口。
深夜,已经熟睡的林立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开门一看竟是丁玉茹。
“林立功,我值夜班,得去察看水位。”她有些抱歉地说,“我打搅你了。我……我的手电筒没电了,借你的用一下。”
“稍等!”林立功转身找到电筒,递给她。
丁玉茹说了声谢谢,沉默了两秒钟,扭头大步朝泵站方向走去。林立功站在宿舍门口怔住了,等清醒过来时,他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急忙边追边喊:“丁玉茹,你不了解现场,一个人摸不上去,我带你!”
黑漆漆的夜幕下,伸手看不见五指,秋风在河面上凉飕飕地吹,一种惬意的感觉笼罩在林立功心头。他只能看见丁玉茹手电筒射出的一束光,在脚前一晃一晃的。林立功和丁玉茹并肩行走着,他猜想丁玉茹脸上一定露出了喜悦的笑。他俩爬上一道长长的缓坡,踩着砾石和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泉眼山走去。
“哎,立功,你咋还住单身宿舍?”丁玉茹问道。
“不住单身宿舍,我能住哪里呢?”林立功笑答。
“哦,这么说,你还没成家啊!”
“是啊,你呢?”
“谈过一个,大学毕业之前吹了。”
“哦?”
“他回了上海,我回了宁夏。”
“哦。”
“你咋没动静,怎么回事?”
“嗨!”林立功笑着岔开话题,“对了,舞蹈,你还跳吗?”
“早不跳了。舞蹈,本就是一门需要高度技巧和严格训练的艺术,舞蹈演员的艺术生命十分短暂。”
“听你这么说,它是一种瞬息即逝的艺术。”
“说是,也不是。舞蹈艺术,给别人以美,是表现美的艺术。”丁玉茹笑了笑,往天空中晃动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旁人看上去,舞蹈是那么轻盈、舒展、优美,可那的确是舞蹈演员多少次伤痛、挫折、单调的重复换来的。我呢,是一名业余舞蹈爱好者。不过,即便我是一名专业演员,如今也到了转行的时候了。”
林立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是个晚饭时间,丁玉茹敲响林立功的宿舍门:“哎,立功在吗?”那会儿,徐迎水正和林立功在桌前下象棋,忽然听见丁玉茹喊,棋盘上落了下风的徐迎水借机把棋子一搅,嬉皮笑脸地说:“哎哟喂,好事来了。”不由分说,站起身就把林立功往宿舍门外推。林立功一出门,丁玉茹正捋着额上的头发笑盈盈地站在眼前。倏然红了脸的林立功,搓着手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丁玉茹调皮地一扭头:“跟我走,还真有困难等你解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丁玉茹的宿舍。门开着,面前一张小桌上摆着四道菜,有牛肉小炒和鱼肉,还有土豆丝和一道凉菜,已经摆好两副碗筷。闻到饭菜香味的林立功,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丁玉茹按坐在板凳上。
“怎么样,谢谢林立功同志赏光,请品尝我的手艺。”丁玉茹大大方方地说。林立功憨笑着:“我还以为你真遇到困难了。”
“没错,需要你帮我消灭眼前的饭菜。”丁玉茹微歪着脑袋,很顽皮的样子。
一张小桌,他俩各坐一端,面对面。丁玉茹还像几年前与他初见时那样开朗,对他一如既往地充满热情与信任。太阳偏西,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土夯的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幅柔和的金色缎面。秋虫唧唧,知了的鸣叫不绝于耳,忽然一只小鸟跳上窗台,机警地冲他们张望,又起身飞走,消失在屋檐上方。
自打这天之后,他俩的交流多了起来。林立功原本没多少爱好,现在喜欢在晚饭后与丁玉茹一起散步,冷落了吴买骡和徐迎水他们。河堤上,白杨树林既厚且密,形成汹涌绿意。河面宽阔而舒缓,月光下像一条流动的银色玉带,那水流,极像青年满怀的心事,那么柔情,那么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