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指挥部领导放心,”有个青年说,“我们从西吉县来,早已自断退路,把老家的土地已经撂了。”另外几个人也响应着,七嘴八舌地表达心中的愿景:“只要把黄河水引上来,我们把故乡的旱柳枝一插,一发芽,这地方就是家乡!”
听着移民们的话语,丁玉茹情绪越发高涨。她已在红寺堡忙碌了两年,对这片荒滩满含感情。她热泪盈眶,动情地带头鼓掌,为这群移民也为红寺堡这个新的扬黄灌区。
已是八月底,荒原上仍然干燥炎热。面对恶劣的大风天气,第一批200多户移民克服水土不服和生活不便,就地掘出一个个简易的地窝子。他们晚上住地窝子,穴居于戈壁荒滩,白天钻出地窝子,在划定的庄基地上盖房子。他们各自建起的一座座土坯房,是搬迁来到红寺堡的一件大事。他们相帮着盖房,半个月之后,一间间崭新的土坯房出现了,成为荒漠戈壁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大河乡三村的远处,仍是连片的沙丘。
红寺堡荒原上的沙丘很大,有的底径40多米,高度超过一栋三层楼。一台推土机上去,得花两天才能推平。
高操戈,这个十几年杳无音讯的人出现了。
时散时聚,是一种人生常态。而相遇时刻,总让人无法预料。那天,林立功来红寺堡采访。中午,他与徐迎水在一家帐篷餐馆吃罢一碗落了沙的面条,去附近移民新村采访。他俩钻出帐篷,望见路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坐在一台推土机驾驶舱下的荫凉里,抽着烟。林立功猛拽一下徐迎水的胳膊,指向那人,“看,这背影太像——”徐迎水瞅了瞅,立即说,“不是像,就是老高!”
“高——操——戈——”徐迎水喊了一嗓子。
依着推土机的那个男人一转身,仨人全愣住了。
瘦小的高操戈仍然干练,两眼炯炯有神。38岁的年龄,头发白了不少,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深得像一道道相连的沟壑。高操戈混迹于红寺堡建设大军,穿一件薄夹克衫,蓝裤子,脚蹬皮鞋站在砾石上,有着与众不同的精气神。
“徐迎水、林立功。”高操戈同样感到分外吃惊。
徐迎水冲上去,拥抱着高操戈,猛地抱起对方,双脚离地转了好几个圈。严打那年,高操戈因为同事汪吕的诬陷举报,被拘留后受到固海扬水管理处的开除处理。之后,高操戈就消失了。高操戈,这位年少时的挚友,为保护无辜的徐迎水,最终选择独自扛事,免除了汪吕设计的一场闹剧的扩大化。徐迎水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他们居然会在这里与高操戈重逢,不禁泪洒衣襟。
时间尚早,三人席地而坐,说起离别这些年的事。
“离开泉眼山,你到底去了哪里?”林立功率先打破了沉默,“在你离开泉眼山泵站之后,我和迎水去过你家好几次。你爸你妈十分伤心,也说不清你去了哪儿。”林立功话音一落,徐迎水跟着点了点头。
“我没回家,也没脸回!”高操戈顿了顿,开始了对往事的回忆,“我当时一进拘留所,没几天,就接到被固海扬水管理处开除的消息。获得自由后,我非常失落地离开中宁县。我想着心事,沿固海扬水的路线徒步从中宁县向南走了100多里来到同心县城。我早就听说贩卖发菜能赚钱,就揣上这几年的积蓄,在同心县城的市场上收购了80斤发菜,下了广东。”
“就这么出去的?”
“是,当时国家政策出来了,允许老百姓搞农副产品的长途贩运。我下了去广东的决心,背上发菜一路朝南。”高操戈乐呵呵地说。
“发菜是一种盛产于宁夏的藻类植物,极像人的头发丝,有人说它没有多少营养价值,可发菜的谐音是发财,因此受到南方市场的欢迎。”林立功说。
“嗯,这么说也没错!”高操戈应了一句。
“当时你肯定吃了不少苦。”
“下广东,当年很费劲儿。我背着发菜,坐了两天的班车赶到西安,像盲流一样穿行在街道上。西安人知道我要走广东,说那地方很远。果然,我倒了三次火车,又走了五天才到广州。我一出广州火车站,迎面遇上一个戴白帽的宁夏人,是他把我指到光塔路上,说那地方有一个发菜市场。光塔路有一座塔,那地方在一千年前是珠江的海岸线。唐朝时外国商船来广州,水手一定会远远地眺望这座塔。尤其在黑夜里,珠江边上的这座高塔掌了灯,就变成了一座导航塔。外国商船看见塔,就会开过来靠岸,他们知道东方的广府到了。广府,就是今天的广州城。后来,珠江海水退去,广州城逐渐变大,塔的边上也就出现了一条名叫光塔路的小街。这条光塔路200米长,我去时,沿街粗壮的梧桐树下蹲着十几个卖发菜的宁夏人。我学他们的样子,把发菜摆在一张铺开的床单上。不等我招徕,两天之内全部卖出,每斤单价在45块以上。仔细一算,除掉成本,我这一趟赚了2000多块。”
“哇,接下来呢?”林立功觉得不可思议。
“我在光塔路这一片混熟了,就找可靠之人在同心县当地收购发菜,再贩运到广州由我来卖,这样就形成了一条线。”
“吃了发菜,是不是会发财呢?”徐迎水相当震惊地问。
“哈哈!”高操戈大笑起来,“反正,我做了三年发菜生意,没吃过一口发菜。吃过发菜的人有没有发财,我也没调查过。可在同心县,有一些胆大的农民的确是靠着长途贩运发菜走广州,发了财,致了富。”
“除了做发菜生意,你还做什么营生了?”
“邓小平南方谈话后,我又跟几个辞职下海的广东朋友一起做进出口贸易,折腾了一大圈。”
“这次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高操戈说到这里,停下了。
“遇上什么困难了?”徐迎水追问。
高操戈叹息一声,自顾着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起一段并不怎么开心的遭遇。
浙江余姚的榨菜非常有名,当地很多农民种植和加工榨菜。高操戈前年和朋友在浙江余姚做生意,搞出口贸易,专门把榨菜往国外运。有一回,他们采购了两船榨菜往日本运,没想到这次运气背得很,差不多把积蓄赔了个精光。
“操戈,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船榨菜,4万吨,往日本运,得用防腐剂。”
“哦!”
“说起来,我的困顿也是国家的困顿。”高操戈掐灭香烟,用手指扯断了烟屁股,以发自内心的忧患口吻说,“有一种防腐剂,非常好,它叫山梨酸钾,像可乐里就添加了山梨酸钾。添加的山梨酸钾会转化成水,并且起到防腐作用。当时国内没有生产山梨酸钾的企业。什么原因?我们国家没有核心技术,导致国内食品企业非得依靠进口食品防腐剂。”
“进口防腐剂,一定很贵吧?”林立功问。
“没错。你俩猜猜,进口回来的山梨酸钾多少钱一吨?”高操戈说话时揸起右手大拇指和小拇指,打出“六”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