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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水催生全国最大的一个易地搬迁安置区(第4页)

“1吨,6000元?”徐迎水说。

“或者,6万元?”林立功试着往大了说。

“都不对,是6万美金。”高操戈一字一顿道。

“食品防腐剂咋这么昂贵?”

“对,进口山梨酸钾成本过高,国内一般食品企业用不起,我也用不起。”高操戈相当坦率地说,“我怀着一种侥幸心理,搞来了苯类添加剂。”但是,高操戈并不走运。“我们把两船榨菜运到日本,到港之前,被人家检测出添加剂有问题,说里面含有一定致癌物。对方要求退货,我和朋友站在船上一下蒙掉了。”

“两船榨菜又运了回来?”迎水和立功齐声问。

“当然不能再运回来!”高操戈把脑袋一偏,露出悲壮的神色,“我们要是把两船榨菜再运回国内,成本太高。另一方面,把对方的退货运回国内,在国内怎么处理也成问题。我当时心痛得很,咬咬牙下了狠心,把两船4万吨榨菜就地处理。我和伙伴买上船票回到国内,4万吨榨菜就这么打了水漂。”

“那么,你来红寺堡做什么?”徐迎水不解地问。

“我回来休假,遇上了这次大搬迁。”高操戈说,“县上鼓动着让老家的乡亲们整体搬出大山。我老家的村庄,生存条件实在困难,极端缺水。生活靠水窖啊,天不下雨,水窖怎么蓄水呢?冬季,乡亲们在沟里拆卸冰块,扛回来扔进水窖。蓄满一水窖冰块,供来年的生活用水。可是,真让乡亲们离开这个艰苦的地方,他们又十分犹豫。我说这是一件好事啊,我帮你们搬家,这就来了。”

“你在外面的生意不做了?”

“做!我下决心要争一口气,目前和朋友在山东办厂,组织研发防腐剂。”高操戈攥一把细沙,在揉搓中任凭沙粒从指缝滑落。

再问,林立功和徐迎水知道了。高操戈老家的十几户亲戚,是第一批搬到红寺堡的,全体安置在大河乡三村。在搬迁这件事上,乡亲们心理上十分矛盾。生存在西海固深山里没出路,干山枯岭,是真想走。一来红寺堡,他们知道黄河水会扬上来,但目前这里是一个光秃秃的荒滩,一起风,全是沙。他们既要修建房舍,还得种柠条,搞防风固沙,一部分人心不定,对未来发展存有顾虑。

一别十几年,相遇红寺堡,徐迎水向高操戈介绍自己的现状:“这十几年,我一直围绕扬水工程干。从固海扬水到盐环定扬黄,又从盐环定扬黄干到红寺堡扬黄。人随水走,跟着一个又一个扬水提灌工程忙忙碌碌。”

“和迎水比,我很惭愧。我调进了区水利厅,专搞新闻报道。”林立功说。徐迎水接过话茬,笑着怼林立功:“哪跟哪啊!”徐迎水又跟高操戈说,“水利厅厅长要调立功当秘书,立功坚决不干,就连人事处处长拿立功都没辙。”

“操戈,你和咱一批到固海扬水的几个人还有联系吗?”林立功问。

“我和高玉珠有联系,她目前在石炭井矿务局。”高操戈答。

“高玉珠还好吗?”

“好啊!高玉珠在大学毕业之后进了矿山,从技术员一路干到石炭井一矿活性炭厂的厂长。她在咱这一拨人里头,出类拔萃!”

“说明人家把工作干得好!”林立功赞叹。

“当年高玉珠对你林立功心心念念。”徐迎水嬉笑着揶揄道,又问高操戈和高玉珠是怎么联系上的。

“这几年,煤炭企业的日子并不好过。两个月前,我和高玉珠在银川遇见。她说煤炭工业部被撤销了,包括石炭井矿务局在内的全国90多家国有重点煤矿从中央下放到地方。她所在的石炭井矿务局交给了咱们自治区政府。”

话说到这里,起了风,西面的天空变得昏黄。只过了几分钟,这种昏黄之色就笼罩了头顶。红寺堡位于宁夏中部干旱带,常年少雨干旱,年降水量极少,但蒸发量非常之大。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天上无飞鸟,地上砾石跑。搬来的这些日子,高操戈和乡亲们饱尝风沙之苦。沙尘暴一来,他们新平整的农田被毁,渠道被填,路面被埋,脆弱的生态环境不堪一击。要想立足,大河乡的移民不得不打响治沙保卫战。负责管理移民区的干部请来治沙专家,组织移民在风积沙一线的渠道和移动沙丘的四周围扎麦草方格,对抗肆虐的风沙。

麦草方格,是治沙的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人们把小麦秸秆呈方格状扎进流动沙丘,一部分埋进沙里,另一部分自然竖立。一米见方的麦草方格,一个挨一个,扎满一座流动的沙丘,就能遏制一座沙丘的流动。麦草方格肩并肩、手挽手,像织出一张巨大的渔网,扣住如鱼似虾一般活泼的沙粒。高操戈和乡亲们在渠边、路边、田地边,扎出密密麻麻的麦草方格,又在麦草方格里点种柠条籽。走出西海固的人们,要和柠条一起扎根荒漠。柠条耐旱,一遇点滴的水,就能萌发、壮大,就能让枝干和花朵一律泛出有光泽的金黄色。

高操戈发现,这种麦草方格能够增大地表粗糙度,降低接近地表层的气流速度,从而降低气流的输沙能力,改变风沙流携沙量随高度分布的特征。另外,这种麦草方格还有截留降水和减少沙面水分蒸发的作用。高操戈对麦草方格很感兴趣,他在网上看到,起初人们在中卫治沙,把麦草平铺在地上做沙障。有一次,几个治沙人在休息时,百无聊赖,用铁锹往沙丘上扎麦草。扎了中国两个字,几天之后,全包围结构的“国”字完好无损。在此基础上,宁夏人民在劳动中发明了扎麦草方格的治沙经验。

“不对,不对,这说法不准确!”林立功神情严肃地告诉他,“在小小的麦草方格上,诞生了大大的绿洲。但是,麦草方格大有来历。”他特意停顿一下,继续说,“那是1957年,苏联专家彼得罗夫来到宁夏沙坡头,介绍中亚铁路治沙的芦苇草障经验,指导工人扎下了一小片麦草方格沙障。一经试验,彼得罗夫的办法好得很!是我们宁夏治沙人几经改进,形成了现在的麦草方格。”林立功又说,“科学家和治沙的人们还尝试扎三角形、圆形的格子,但效果都不能与麦草方格同日而语。”

高操戈和乡亲们在沙化严重的渠堤上拉运黏土平垫5厘米,换土保墒,改良土壤。转年,红寺堡开发区的大河乡不但有了连片的新房,人们还开始种树。他们挖树坑,运水运肥,种下上万棵杨树、刺槐、臭椿和沙枣。全村还开出上千亩良田,夏粮秋粮都种上了,移民群众乐滋滋地掀开荒漠变绿洲的新一页。

有了水,有了水浇地,就有了丰收的年景。

红寺堡的开发建设调动了一个个水利人。为引黄河水,林立功、丁玉茹埋头忙碌。他追逐黑山峡,她围绕红寺堡,往往一个季度他俩才能见一面。偶尔见了,也没有几句知心话要说。有天傍晚,林立功从银川回到中宁县城的家,丁玉茹不在,儿子寄养在姥爷身边。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一见林立功,老远跑来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说起在学校的遭遇。这回期中考试,语文老师出了一道问答题:“冰融化了以后是什么?”大多数同学的答案写的是水,林邀月和几个同学填的是春天。结果,少数同学被判出错。

“邀月,你没错!”林立功一听,脸上笑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林立功牵着儿子的小手送儿子去学校,在校门口巧遇语文老师。他客客气气地笑问语文老师,说起儿子出错的考题,又提出自己的看法。“固态的冰,融化为水,完全准确。冰融雪消,大地回暖,春天的脚步翩然而至。在语文试卷上,冰融化了是春天,也对!”见语文老师愣住了,林立功继续说,“在荒漠戈壁里,没有消融的水、没有引来的水,就一定没有绿树和飞鸟,红寺堡人怎么安家?怎么迎来春天呢?”

老师望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春天万物生,”林立功来劲儿了,又以一种哲人的口吻说,“每一个孩子生来都是具有诗性的。在考卷上,孩子给出了我们一个最温暖的答案,应当受到鼓励!”这位老师没被家长反驳过,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极了。

老师红了脸,笑着主动握了他的手。

当老师牵起林邀月的小手朝教室走去时,邀月边走边扭过头,以钦佩的目光欣喜地回望爸爸。林立功笑了,向儿子挥手。冰融化了不但是液态的水,更是宣告生命萌动的春天的来临。没有谁能预料,林立功和丁玉茹的婚姻会变成一块坚冰。

因为黄河水的滋养,红寺堡千年未垦万年未殖的荒滩上出现了一处处新家园。搬出西海固地区的人们,在这里追寻着春天。红寺堡,在之后的几年里陆续迎来20多万勤劳的西海固人,从而变成全国最大的易地扶贫安置区。

干旱和严重的荒漠化,导致一个个文明的消失,古埃及和古巴比伦就是这样。黄河水资源一旦掌握在水利人手中,就能与荒漠资源结合,就能诞生一处处绿色家园。宁夏的红寺堡区,正是从荒漠里变出的绿洲城市。如今,红寺堡已是一座玲珑的园林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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